也得半夜三更爬起来排长队苦等国营菜店那点可怜的配额。
还未必能抢到。
顾玄真一口闷掉了杯中辛辣的红星二锅头。
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花生米跳了几跳。
如今赋闲在家,虽不必去农场。
但看着外面天翻地覆,看着丈夫章国伟每日眉头紧锁。
这心里像是压着块大石头,闷得慌。
儿媳何秀春挨着她坐着,低声细语地安慰着什么。
连平日里最是跳脱闹腾的章虎,此刻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压抑的大人们。
学校停了课,他也听奶奶的告诫,极少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林向东早已在进门时,便不动声色地打出一道隔绝符。
将屋内所有的声音,都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今时不同往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顾玄真的骂骂咧咧,聂平远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破嘴。
哪一个都是危险源头。
不彻底隔绝,林向东根本不敢让这几人坐在一起喝酒。
比如现在。
聂平远拧着眉头,听着桌上那台戏匣子里传出的充满战斗气息的广播。
嘴角撇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林向东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聂平远空了的杯子续了点酒。
“聂叔,消消气。”
“至少……咱们厂里,眼下还算是稳住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杨厂长的共鸣。
放下按着眉心的手。
看着林向东,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深深的疑惑:
“东子,提起这个,我这心里头现在还怦怦直跳!”
“眼下这局面,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他压低了声音。
“那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再晚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林向东自然不会说出真相。
他早已用层层叠叠的防护符箓给整个装备库罩上了一张无形的网。
即便那天他不提前布置人手守在大门口。
那些打了鸡血的小年轻也根本不可能靠近库房半步。
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露出一个带点狡黠也带点无奈的笑容:
“杨叔,您忘了冯广唐那小子了?”
“那家伙,就是个天生的地里鬼!”
“厂里上上下下,犄角旮旯,就没有他探听不到的风声。”
“学校里那几个半大小子,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他?”
林向东将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
“再说了,真正顶在上头的,还是何鹏、小橹这些人……”
提到何鹏,聂副厂长皱起了眉头。
“东子……你和何鹏那小子关系最好,有机会……给递个话。”
带着几分忧虑道:“让他……让他也收着点!”
“别再往前冲了!”
“你们家老爷子如今……如今可是在风口浪尖上呢!”
“正被冒加湾那位盯得死死的,还有那位……”
“老聂!”杨厂长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来,作势又要去捂聂副厂长的嘴。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早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许提具体人名!”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杨厂长急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林向东苦笑一声,拦住了杨厂长的手。
“杨叔,没事。”
他指了指房顶,又做了个向下虚按的手势。
“放心吧。六师叔临走前给了我点小玩意,用上了。”
一直闷头喝酒的顾玄真听到六师叔和小玩意,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老六给你啥好东西了?”
“怎么净给你,不给我?”
顾玄真带着几分孩子气嚷嚷。
林向东无奈地笑了笑。
“顾大爷,您跟我这儿置什么气?”
“飞羽姐不是在家么?”
“但她手里头攒下的好东西,可比我这多多了!”
“您直接找她要,她还能不给您?”
不提顾飞羽还好,一提她和她那个单位,顾玄真就像被点燃的炮仗!
双眼瞬间被怒火填满。
“啪”地一声,将酒杯狠狠顿在桌上!
“飞羽那单位?!”
顾玄真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得根根竖起。
“狗屁的单位!”
“都怪那个姓王的王八蛋!”
指着林向东怒道:“你跟飞羽不是有能耐吗?”
“怎么不召道九天紫霄神雷下来,劈死那些个混账王八羔子?!”
“劈他个形神俱灭!”
林向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当然知道顾玄真此时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是谁。
“顾大爷,喝口酒,压压火。”
他拿起酒瓶给顾玄真添满。
“您放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秋阳。
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平静: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狂到了极致……”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明明白白。
“狂?!狂他奶奶个腿!”
顾玄真显然没被完全安抚,反而更怒了。
“什么贼老天!我看就是瞎了狗眼!”
“这世道……”
杨厂长三人见势不妙,赶紧七嘴八舌地劝解着。
“老顾!”
“顾大哥!”
“行了行了!”
将话题往往家常闲话上拉。
“喝酒喝酒!”
“尝尝这鱼,东子弄来的,新鲜!”
一顿打岔,总算把顾玄真指向更不可说的怒骂给强行按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已是下午时分。
景阳胡同的这场聚会,终于在沉闷、忧虑、愤懑中接近尾声。
林向东先送顾玄真,杨兴邦,聂平远三人回家。
这才蹬着二八大杠回南锣鼓巷。
秋阳依旧慷慨地泼洒着金辉。
将古老的街巷、斑驳的墙垣都镀上了一层看似温暖的光晕。
火红与军绿依旧是这十月四九城的主色调。
如同滚烫的烙铁,在阳光下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