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悠长地舒了口气。
利落地蹬起二八大杠,朝着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方向驶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院墙上。
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前院西厢房门口。
阎埠贵正雷打不动地侍弄着他那辆千辛万苦才攒出来的二八大杠。
半湿的抹布在他手里翻飞。
车梁、辐条、车铃,每一处都擦得一丝不苟。
阎埠贵眼角余光瞥见林向东推着车进了垂花门。
忙不迭地将抹布往小水桶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
下意识地在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前襟上擦了擦手。
干瘦老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
“东子,前儿个……你是不是去我们学校了?”
“我模模糊糊看着,那走路的架势,像你……”
林向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开口说话。
模模糊糊?
这老小子分明扒着办公室的玻璃窗,连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看得真真的!
阎埠贵见林向东依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干瘦老脸上窘迫之色又深了几分。
“说起来,我还没正经谢过你呢……”
他搓着手,陪笑道:“在居委会王主任跟前推荐我主持早请示,晚汇报……”
林向东听得不耐烦,眉头微蹙。
直接打断了他这没滋没味的套近乎。
“三大爷,有事说事,我这还赶着回家呢。”
语气里透着几分跟原先迥乎不同的距离感。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连忙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
努力将老脸上的笑容挤得更热乎了些。
“东子,你看……”
“那两张大报纸的事,都过去多久了?”
“也该翻篇儿了吧?”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咱们街里街坊的,又打对门住着……”
“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这老不理我……”
“我听了戏匣子里的新闻,看了报纸上的新闻,连个能说道说道的人都没有……”
“心里憋得慌……”
林向东不等他将那套“街坊情谊”的车轱辘话说完,立时截断。
冷冷地道:“哦?”
“原来三大爷还知道‘街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茬儿啊?”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钉在阎埠贵脸上。
“秦京茹的对象沈老师,不还是你亲自牵线搭桥、保的大媒?”
“她被搓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你倒是挂口不对我提一声?”
“怎么着?”
“当初秦淮茹备下的那些谢媒礼,全都喂了狗?”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在阎埠贵的痛处。
老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跟沈老师是同事不假……”
阎埠贵嗫嚅着,眼神躲闪。
“可……可那是他家里头的事,我哪能知道那么清楚啊……”
“东子,这事你可真怪不上我……”
他徒劳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
林向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话他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阎埠贵是这院里出了名的地里鬼。
跟个耳报神似的。
谁家灶台冷了热了,他镜片后那双小眼睛都能瞅出点门道。
秦京茹的事他能不知道?
说来也怪,四九城的地界儿就是邪性,说曹操,曹操到。
阎埠贵那番辩解的话音刚落,垂花门里就转进来两个人。
正是秦淮茹和秦京茹姐妹俩。
秦京茹虽然看着还是瘦削单薄,但脸色红润了些,眼睛里也重新有了神采。
不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一眼瞧见林向东,立刻扬起笑脸,脆生生地喊道:“东子哥!”
“太谢谢你了!”
“我家那口子说了,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一张大团结呢!”
“还有粮票!”
她像是解释,又像是宣告。
“欠云舒姐的钱粮,我分几个月,一准给她送来!”
林向东脸上的冷意褪去,对着秦京茹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
“我不缺这个,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好。”
“还钱的事,不急,慢慢来。”
秦淮茹也紧跟着上前一步。
她与林向东之间过往的龃龉不少,平日里很少主动凑上前说话。
这次为了妹妹的事,少不得要放下身段,当面道谢。
抬手轻轻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朝着林向东嫣然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却也掩不住她天生丽质的底子。
纵然日子过得糟心,五官依旧姣好。
这一笑,倒也有几分动人心魄。
“东子,京茹这事,可真多亏了你了!”
秦淮茹柔声笑道:“那天也是赶巧了。”
“我正好出门有点急事占着手。”
“不然也不能麻烦云舒妹子。”
“正好啊,”她话锋一转,带着点讨好。
“棒梗从北大荒寄了些山货回来,蘑菇、木耳、榛子什么的都有。”
“等会儿我让小当给你送些过去,也尝个新鲜。”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摇了摇手。
淡淡地道:“这点小事,用不着谢来谢去。”
“棒梗寄来的山货,你留着给小当、小槐花补补身子。”
“只别叫贾张氏又偷走就成。”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当站在旁边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阎埠贵是团空气。
秦京茹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
“东子哥,我现在跟一大妈学着做小鞋子小衣裳呢!”
“等学会了,也给云舒姐肚子里没出世的小侄子小侄女做几件!”
“保证针脚细密,软和!”
林向东脸上的笑容才真切了几分。
“这个心意,我替孩子和云舒领了,多谢多谢!”
“不过也别太费神,熬坏了眼睛可不值当。”
“你们聊着,我先回了。”
他边说边支好二八大杠的脚撑,不再看阎埠贵一眼。
推门回了自己东厢房。
阎埠贵眼见林向东关了门。
这才找到台阶,搓着手掌,对着秦淮茹姐妹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
“棒梗妈,秦京茹……你看这事儿……我……”
秦淮茹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