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薛夫人才一字一句看完两封家信。
薄薄的信纸在她指间微微颤抖,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悲凉浓雾。
低声道:“东子,小九,我们在这……行动不便……”
“小鹏年轻热血,做事容易冲动……”
“小茗天真活泼,不谙世事……”
“小黎……”
薛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坐到床边。
一遍遍抚摸着小女儿何黎柔软的头发。
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易逝的梦境。
心中忧虑,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黎,打小身体就不好……”
“他们,他们都要靠你们当哥哥当姐夫的照应……”
薛夫人的声音越说越低,宛若喉咙深处的悲鸣。
“无论怎样艰难……都得……熬下去……”
林向东心中酸涩,看着薛夫人憔悴的面容重重点了点头。
“薛姨,您放心。”
“我定会护他们周全……”
何九急忙上前一步。
沉声道:“薛夫人,您和老爷子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
“我如今不用天天在营里轮值。”
“正好带着行伍宣传队进驻东子他们厂里。”
“弟弟妹妹们……我眼皮子底下盯着!”
“等您二老平安回家那天,保证连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他试图用在行伍中磨砺出来的豪气,驱散屋内的阴霾。
何老爷子心中暗自一声叹息,平安回家……
谈何容易。
薛夫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封家信。
目光环顾这间简陋到连个像样柜子都没有的屋子。
每一寸裸露的墙皮,每一块冰冷的地面,都无声地宣告着藏匿的无望。
何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老伴憔悴的脸上。
他又如何不懂得老伴想要做什么?
半晌。
老人终于狠下心来,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信,留不得……”
“东子……划根火柴……烧了吧……”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些人……天天翻箱倒柜……像篦子梳头……”
“我多写一个字……都要上交……”
“可别……可别……”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但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意思。
何黎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
“爸,妈……”她猛地扑到母亲膝前,满心凄楚。
“我不走了……就留这儿……”
“让我照顾你们……”
“不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我们都一起……面对……”
何老爷子看着小女儿那张犹带稚气满是泪痕的脸,心如刀绞。
缓缓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怎么能……留在这里……”
“放心……我跟你妈……都会好好的……”
“等,等以后环境好了……”
“我再带你们去钓鱼,游泳,打乒乓球……”
何黎想起当初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愈加酸楚。
哭得哽咽难抬。
何老爷子伸手,将何黎拉了起来。
轻轻擦干小女儿脸上的泪痕。
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眉眼轮廓,深深刻进骨血里,刻进往后每一个艰难的日日夜夜。
“别哭了……”
“回去告诉你哥跟你姐……”
“我们没事……好得很……”
“你们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要听……组织的话……”
“以后……千万别再来了……”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若巨石般沉重。
“爸……”何黎将脸颊轻轻贴在父亲枯瘦的手掌上。
带着无尽的依恋。
林向东别过脸,不忍再看这剜心的场景。
良久才轻声道:“老爷子,薛姨,写封回信吧……”
“让云舒和弟弟妹妹们……也好安心。”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
连忙道:“老爷子,薛姨,云舒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
“母子平安!”
他嘴角上扬,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试图用这喜讯驱散屋中悲伤。
“我给取了个小名叫坦克!”
“正好跟他哥哥那大炮的小名配套!”
“坦克?!”何老爷子眼中那层浑浊的暮气骤然被撕开一道缝隙,精光乍现!
仿佛有两团无比炽热的火焰,在眼底深处“腾”地燃起!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眼前闪过硝烟弥漫的战场。
原本因病而显得有几分佝偻的脊梁,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起来。
连声赞道:“坦克!好!好!好!”
“这名字响亮带劲!”
“以后肯定是个好小子!”
一连几个“好”字,带着久违的豪气冲淡了一丝屋内的悲戚。
薛夫人也暂时忘记了悲伤,脸上露出泛着泪光的喜色。
“母子平安就好!”
何老爷子脸上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此时也精神地翘了起来。
“快,快找纸笔出来!”
“我现在就跟云舒写信!”
薛夫人连忙从枕头底下摸索出纸笔。
在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何老爷子伏在破旧的桌案上,提笔写信。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这声响承载着老人对亲人无尽的思念。
何黎静静地依偎在薛夫人身边,将头靠在母亲肩头。
手指紧紧抓住母亲手掌,仿佛一松手,这难得的温馨就会如梦消散。
林向东与何九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切。
片刻后,何老爷子写完两封回信,郑重地交给老伴。
薛夫人接过笔,在信末空白处,一笔一划添上了几句沉甸甸的嘱咐。
一封信交给何黎,一封信递给林向东。
“小黎,回去给你哥哥姐姐们看过后记得烧了……”
“可别被人看见……”
何黎哪里舍得将这来之不易的家书烧掉。
只是看着母亲担忧面容,轻轻点了点头。
林向东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接过来,仔细收好。
何老爷子见林向东和何黎收下回信。
伸手将蒙在窗户上的黑布拉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沉沉,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快……快走……时候不早了……快走……”
老人连声催促道。
何黎泪眼婆娑,心中万般不舍。
“爸爸,妈……我……我先走了……”
“你们……千万保重……”
何老爷子和薛夫人狠着心肠,猛地转过头去。
不忍再看小女儿那令人心碎的脸庞。
“走吧……走吧……”
林向东拉住何九,眼神示意何黎跟上。
三人退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悲欢的简陋小屋。
守在门外的顾飞羽指尖微动,笼罩在屋外那层隔绝符箓无声散去。
依旧是林向东带上何九,顾飞羽揽住何黎在暗夜中急行。
林向东胸中那股憋闷了整晚的气息,
如同在熔炉中不断翻滚的钢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