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阵淡淡白烟彻底消散于微熹晨光中，顾飞羽眉峰才彻底舒展开来。
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次变得悠长平稳。
整个人看着依旧有些虚弱。
但先前那种生机几近断绝的衰败死气，已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六师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从喉间长长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身形微晃，如同虚脱般踉跄了一步。
道袍后背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
林向东心头一紧，急忙抢步上前，扶住六师叔摇摇欲坠的身形。
右手迅速握住其冰凉的手掌，一股精纯温和的真元，自他掌心缓缓度入六师叔体内。
关切地道：“师叔，快歇歇。”
方才救治顾飞羽，虽然没动用“九转还阳针”最后一针。
但那座繁复玄奥的金乌针阵，显然已让六师叔耗尽了心神与真元。
六师叔借着林向东度来的那道真元，盘膝坐下，闭目默默调息。
过了好一阵，苍白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沉声问道：“守拙，方才我所用针阵，其行针手法以及引动天地元炁的关键节点，可都记下了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金乌针阵乃是我后来闭关所悟，今日尚是第一回用于救人……”
林向东连忙应道：“师叔放心，每一步都铭刻于心。”
他看着六师叔依旧虚弱的模样，心中大为不忍。
低声劝道：“您损耗过巨，莫再为此耗费心神。”
“待您精神恢复，弟子再向您细细请教不迟……”
他说着目光转向榻上沉沉睡去的顾飞羽。
“不如我来替师姐起针？”
六师叔微微颔首。
“动作务必轻缓，尤其是那枚金乌喙。”
“起针时气机最为敏感，不可稍有差池。”
“是，弟子明白。”林向东神色肃然，走到榻边。
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
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依次捻动刺入顾飞羽周身要穴的金针。
一根根起出。
待到取那枚形制特殊的“金乌喙”时，更是屏住了呼吸。
动作轻巧得仿佛在摘取晨露中的蛛丝，珍而重之，生怕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直到林向东将最后一枚金针稳妥收回。
六师叔这才缓缓起身，步履虽慢却已沉稳许多。
他再次走到榻前，目光落在顾飞羽虽苍白却已恢复生机的脸庞上。
轻声道：“好了，这条小命，总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万幸，根基未损。”
“此番她强行催动秘术对抗天地之威，几近身死道消。”
“如今破而后立。”
“待她身体完全复原，那被强行压榨激发的潜能反而会化作契机，便是突破之时。”
宽慰之后，六师叔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妮子，也真是……太过莽撞，不要命了么？”
“煌煌天威，雷霆之怒，岂是能用区区秘术就能硬扛的？”
“若非我恰巧在四九城……此番后果，不堪设想！”
“非得惊动方丈师祖他老人家亲自出手不可……”
林向东脸上也浮现出愧疚之色，正欲开口替顾飞羽解释几句昨夜情非得已的缘由。
却见六师叔倏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容分说，直接将他带出了西厢房。
院中，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空气带着一丝清冽。
六师叔脸色阴沉得如同此刻将明未明的天色。
声音压得极低，沉声道：“守拙，你给我说实话！”
“昨夜到底惹出了何等泼天的祸事？！”
“竟让飞羽不惜性命，替你挡下那般凶险的天地之威？！”
林向东被六师叔锐利的目光盯得心头一凛。
知道此事再也无法隐瞒，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得将昨夜如何去见何老爷子，如何递送信件，如何在紧张氛围中焦急等候回信。
整个过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道出。
接着，又将自己突破之际引动天地异象，引来白眉老道与青袍老道现身之事也都说了一遍。
至于青袍老道那句“今夜之事，不可对外人言”的叮嘱，他倒没放在心上。
六师叔自然算不得什么需要隐瞒的外人。
六师叔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能夹死苍蝇。
“你刚说师父临走之时，不是特意给飞羽留下了一枚玉符么？”
“这一路奔波，飞羽那丫头，怎地没用上？”
他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林向东也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眉宇间同样堆满了浓浓的困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顾着背她回来寻您救命，根本……根本来不及询问她玉符之事……”
六师叔仰起头，望向东方那片灰蓝底色中透着一丝惨白的天际。
启明星黯淡下去。
天，是真的快亮了。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向东身上。
低声问道：“守拙，白云观中那位青袍师叔，最后给你的又是什么？”
林向东立即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温润的青玉符。
玉符不大，但通体流光，青翠欲滴。
上面有玄奥符文若隐若现，更有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气息在其中缓缓流转，熠熠生辉。
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那位青袍师祖还说，来日若遇生死大劫，捏碎此符，或可救你一命。”
六师叔眼神一凝。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青玉符，凑到眼前，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手指在玉符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精微符箓。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林向东，目光变得极其幽深。
“守拙……昨夜，你究竟想杀谁？”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直指林向东突破时引动天威的根源。
那瞬间爆发，几乎无法自抑的杀意与执念。
林向东身体猛地一僵。
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憋屈、不甘与滔天的愤懑。
“唉……”
“师叔……别问了……”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杀不得……动不得……”
似乎是为了逃避这令人窒息的问题，林向东猛地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天快亮了，您忙了这大半夜，也该饿了。”
“我先去厨房做点早饭。”
“章叔神魂初固，飞羽姐也需调理元气，您更是耗费心神，都得吃些清淡又滋补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还得去给医院送饭……”
“这一夜未归，云舒她……她还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说到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林向东的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