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还起了烧，下不来地！”
“这不放映室不能缺人，只能我瘸着腿回厂里顶上。”
林向东的目光在他那条裹着厚厚绷带的伤腿上溜了一圈。
视线落在绷带的打结方式上，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小南帮你换过药了？”
“方子没换吧？还是我之前开的那个？”
许大茂忙不迭点头。
“嗯嗯，是小南妹子昨儿个晚上给换的药，可仔细了！”
“方子没动，还是你开的那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挪地蹭到办公桌前。
将那卷海报放在桌面上。
又用空着的那只手笨拙地抹平了卷起的报纸边角。
这才转向几位领导，加长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
殷勤地道：“何队长，聂主任，杨主任，请您几位过目。”
“要是不合领导心意，只管言语一声！”
“我就算爬也爬去兄弟单位，把最合适的片子给您借来！”
何九原本正随意地翻看着一份文件。
听见许大茂的说话声，抬起头来。
锐利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许大茂那张加长马脸上。
“你是厂里放映室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张面孔。
“我怎么看着你这么眼熟？”
许大茂是什么人？
那是胡同里摔打出来的人精！
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找由头攀交情。
一听这话，他那双小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
机会来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揽住了旁边林向东的肩膀。
笑容灿烂得能溢出糖水儿。
“何队长，我是林科长的发小！”
“住一个院里，打小穿开裆裤的交情，铁瓷！”
“那年林科长大喜的日子，咱俩在喜宴上还碰过杯呢！”
“您忘了？”
这厮简直是属小强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只要嗅到一丝能往上够的机会……
那套见缝插针、攀附拉扯的全挂子本事立即施展得滴水不漏。
这几句话，明面上是叙旧，暗地里明显是想抱上何九这条粗大腿！
何九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在膝盖上响亮地一拍。
“我说呢！”
“怪不得看着眼熟！”
先前办公室里的凝重气氛被这笑声彻底驱散开了。
他边说边看着那几张色彩浓烈、人物形象鲜明的电影画报。
略一沉吟，便从中挑出一张。
“明天就放这部！”
“要时时刻刻不忘争斗嘛！”
他低头看向许大茂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腿。
问道：“你这腿……真能撑住？”
“可别逞强，耽误了厂里的正事。”
许大茂如同打了鸡血，将胸膛拍得“砰砰”响。
“能！”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一定能！”
加长马脸上挤满了谄媚又坚定的笑容。
“别说只这一条腿不大利索！”
“就算两条腿全交代了！”
“我趴在放映机上也保证把电影给广大工友同志们放明白了！”
“绝不让组织失望！”
他这近乎赌咒发誓又带着几分滑稽的豪言壮语。
引得满屋子里的人都“哈哈哈”笑出了声。
聂副厂长也被逗乐了。
指着许大茂笑骂道：“好小子！这张嘴是真他娘的会来事！”
他性子粗疏，话赶话顺嘴就溜了出来。
“难怪原先连眼光那么毒的娄半城都……”
话刚出口半截，他自己也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娄半城？
这个名字如今在四九城提起来，可实在不是什么好话头。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果然，许大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就蔫了下去。
眼神闪烁，透出几分尴尬和难堪。
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抓着的拐杖。
林向东反应极快，不着痕迹地插到两人中间。
对何九、聂副厂长和一直沉默转动着搪瓷茶缸的杨厂长笑了笑。
“何队长，聂主任，杨主任，电影选定了。”
“放映的事有许大茂同志打包票，误不了事。”
“您几位先忙着。”
“我带他回放映室安顿一下，顺便再给他看看这腿伤恢复得咋样。”
“别真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他语气自然，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刚才有些尴尬的话题。
聂副厂长也意识到失言，赶紧顺着台阶下。
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笑道：“东子，云舒出院回家了吧？”
“坦克夜里闹腾不闹腾？”
“晚上我跟你婶子过去瞧瞧她。”
林向东知道聂副厂长是想去板厂胡同，还有话想要跟他说。
会意一笑。
“有劳叔叔婶子惦记，云舒恢复得挺好。”
“坦克也乖乖巧巧的，比大炮原先好带。”
顿了顿，又接着道：“成，那我就在家等着。”
林向东说完收起办公桌上几张海报，伸手稳稳扶住许大茂的胳膊。
“走了，大茂。”
“你这‘铁拐李’的戏份也该下场了。”
许大茂被林向东半搀半架着往外走，一步三晃。
满心还想在指挥部里多耽搁一会，再好好表现表现。
林向东懒得理会这厮的小心思，带着他大步离开。
刚下二楼，许大茂急忙凑近林向东耳边低声问道：
“东子，东子！”
“刚才行伍宣传队的何队长……是弟妹的哥哥啊？”
“那你岂不是他正经妹夫？”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舅子啊！”
他那点想要攀附何九的心思毫不掩饰，细长眼睛里闪着精光。
林向东太了解这厮的尿性，没好气地轻轻搡了他一把。
压着嗓子道：“消停点吧！”
“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趁早把这念头给我摁回去！”
“九哥御林军出来的，跟李怀德那种货色能一样吗？”
“他那路子，是你能钻得进去的？”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当心跌进去出不来！”
许大茂被林向东几句话戳穿心思。
讪讪地咧了咧嘴，嘟囔着给自己找补。
“我……我就随口问问，打听打听！”
“你又提李怀德那个天打五雷轰的死鬼干啥？”
“晦气不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