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在这座小院中常来常往,熟稔得如同在自家院落里一般。
此时,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身形如鬼似魅,步法轻盈飘忽。
没有惊动厢房里沉睡的王世襄夫妇分毫。
林向东微微一笑,右手轻轻一拂。
屋内,除去那张王世襄夫妇睡觉的床榻……
其余承载着数百年岁月精粹的明代家具……
连同那些小巧玲珑的古董珍玩……
悉数被他一拂而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床头留下了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笺。
上面只道是请王世襄明日务必记得去派出所报个案云云……
在便笺最后,林向东又添了一行小字。
城中某处废弃仓库,寻常用具暂存。
待风头平息,自可徐徐取回使用。
做完这一切,林向东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如法炮制,接连光顾了朱家溍、启功等几位忘年交家中。
最后,才飘向钱粮胡同深处陈梦家的那处小院。
就在前几天。
他才刚将吞服过量药片,一心求死的陈梦家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又特地托付何鹏,费尽周折将旧病复发的赵萝蕤送往医院诊治……
此时,陈梦家这所小院和他处一样,一片沉寂。
饱受打击,病骨支离的赵萝蕤尚在医院。
心力交瘁的陈梦家才刚睡去。
就连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满脸惊慌。
救下陈梦家的那天,还是八月末。
当时他心中甚至动过一个念头。
想设法将陈梦家夫妇远远送走,越远越好……
只是陈梦家听完林向东说的话后,缓缓摇头。
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死寂灰败,比言语更令人心惊。
了无生机。
任凭他如何剖析利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陈梦家始终沉默,不肯离开四九城。
林向东不由得又想起今年年初……
六师叔还在四九城修订书稿的那会。
他曾特意带着六师叔来探望过陈梦家夫妇。
六师叔离开钱粮胡同时说的话,跟那声沉重的叹息……
仿佛又他在耳边响起……
“守拙……”
“陈梦家命数如此,外力强求,终是徒劳……”
林向东一声喟叹。
将陈梦家院中收藏收走,同样留下便笺,飘然而去……
……………………
次日清晨。
又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朝阳满眼。
王世襄与袁荃猷起床后。
看着几乎被搬空,只剩下一张孤零零床榻的屋子。
两人皆是面面相觑,愣在当场。
随即,王世襄便看见了留在枕畔的那张便笺。
捻起纸条,目光飞快扫过便笺上字迹。
忽然仰起了头,发出一阵遏制不住的朗声大笑。
袁荃猷被自家丈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满头雾水。
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臂。
低声问道:“畅安,家里遭贼,你还笑?”
王世襄不急着回答,将便笺交给妻子看过。
这才划了根火柴,将那张便笺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化为灰烬,不留痕迹。
这才看着妻子,脸上带着笑意,神秘兮兮地道:“荃猷……”
“你猜猜,昨夜光顾咱们家这位梁上君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袁荃猷看着空荡荡的家,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这我哪里猜得到?”
“那便笺上的字迹明显是左手写的,没法子猜啊。”
“哈哈哈哈哈!”
王世襄跟个老顽童似的笑得更加欢实。
凑近妻子耳边道:“荃猷,我跟你打一块钱的赌。”
“昨晚家中遭此‘飞来横祸’的,绝非独独我们一家。”
“季黄、元白他们几个,怕是也难幸免!”
王世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乐呵呵地道:“赶紧洗漱收拾,咱们这就去东城派出所报案!”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袁荃猷虽然不明就里,但见丈夫胸有成竹,也不再多问。
麻利地洗漱收拾妥当。
两人出门,一把铜锁锁住院门。
直奔东城派出所。
果然,刚踏进派出所大门。
便与同样赶来报案的朱家溍、启功等几位老友撞了个正着。
几位皆是四九城内鼎鼎大名的文人学者。
昨晚家中竟同时遭了“江洋大盗”,失窃无数珍藏。
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便轰动了全城。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都在谈论这位飞檐走壁、专挑学问大家下手的江洋大盗。
一时风声鹤唳。
这番沸沸扬扬的声势。
却恰好让某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冲去王世襄等人家中的人。
悻悻然失了目标,彻底扑了个空。
这几位家中失窃的十分彻底,空荡荡能跑耗子。
那些人只能自叹晚了一步……
王世襄等城中风声稍微平息后。
果然跟朱家溍等人一起去某间废弃仓库,搬出一些寻常使用的家具。
桌椅板凳,柜子箱笼,一应俱全。
几人心知肚明,相视一眼,却谁都没有明言……
………………
在红星轧钢厂里上班的林向东,得知自己被传得神乎其神。
成了四九城头号“江洋大盗”的时候,顿时笑弯了腰。
这案子,除了顾飞羽能凭着高绝修为锁定他的气息。
换了其他人,便是神仙也难查到他头上。
哪怕是白云观中那些前辈耆老都没可能。
不过顾飞羽如今正被单位里的事务缠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哪里顾得上管这等闲事?
况且,纵使她真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以师姐弟之间的情谊与默契,顾飞羽也绝对不可能将林向东捅出来。
这忽然冒出来的“江洋大盗”,轰传四九城。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云舒耳中。
晚上回到板厂胡同家中歇息时。
夫妻俩人先将大炮小朋友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