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粮胡同两侧,高低错落的屋脊在墨色中起伏。
像一头头蛰伏的、沉默不语的巨兽。
在林向东身后渐次消融于深沉的夜色。
他并未折返板厂胡同稍作休息。
而是循着陈梦家残存在这浑浊人世间最后那一缕微弱的气息。
化作一道轻烟,在空旷寂寥的街巷间一路疾驰。
目的地,是城外那座吞噬了太多血色与苦痛的化人场。
夜穹如泼墨,沉沉压在林向东眉间心上。
秋凉如水。
偏僻的胡同深处空无一人。
只有偶尔传来的寒鸦与野猫凄厉叫唤,划破死寂的暗夜。
更添几分凄凉。
不多时。
城外化人场已在眼前。
高耸的烟囱直直刺向幽暗的夜空。
浓浊的灰烟带着呛鼻的焦糊味,滚滚不绝。
林向东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一处破败逼仄的小屋。
那里,残存着几分属于陈梦家的微弱气息……
是他在这冰冷尘世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屋内死寂,没有一丝灯光。
满目尘灰,蛛网横斜。
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的,是些灰扑扑的小布袋,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有些布袋上尚能辨认出冰冷的数字编号。
更多的则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标识。
像它们所盛装的骨灰主人一样,彻底地被世界遗忘。
林向东沉沉一声叹息。
双手急速翻飞结印。
在虚空中打出道道玄奥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古老而低沉的咒语在屋内回荡。
霎时间。
数道寻常肉眼无法看见的灿然金芒,自其指尖激射而出。
小屋当中,陡然阴风乍起。
呜呜咽咽,凄厉如诉。
那风中,仿佛裹挟着无数细碎凄楚、无法安息的悲泣与呐喊……
自无边虚无中来,自冰冷地底出。
又飘向渺不可知、深不见底的幽冥深处……
百鬼夜哭,层层叠叠,萦绕盘旋……
林向东收回法诀,屏息凝神。
右手掌心向上,虚虚向空中一招。
“来!”
一个沾染着陈梦家残存气息的灰扑扑小布袋,应声凌空而起。
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其轻若鸿毛,其重逾千钧。
满室漆黑中。
林向东忽然想起那年在芳嘉园胡同初见陈梦家时的情形。
身形挺拔,丰神俊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与他并肩而立的是昔年燕大才女赵萝蕤。
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只是岁月无情,世事翻覆。
如今一人困锁于自我构筑的迷障深渊,浑浑噩噩。
而另一人……已化作掌中这毫无生气的一抔灰烬……
巨大的落差与现实的无情,涌上林向东心头。
不由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百感交集。
良久,林向东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布袋收进旧军绿书包中。
轻声道:“陈大爷……跟我走……”
破败小屋外。
夜风与城外山风,在树梢,在屋顶,在枯草上,凄厉卷过。
只教人遍体生寒……
…………………………
赵萝蕤所住医院的住院部,深夜死寂。
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昏暗不明的夜灯,发出模糊不清的光。
绝大多数病房都一片死寂,毫无声响。
林向东悄然潜入赵萝蕤所在的病房。
病房并非单间,旁边病床上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发出粗重而规律的鼾声。
赵萝蕤则如同一片枯叶,蜷缩在病床的床头角落。
身上胡乱搭着一条薄薄的被子。
形销骨立,瘦脱了人形,双目空洞无神地凝视着前方的虚无。
枯槁的躯壳里,魂魄早已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抽离殆尽。
只剩一副随时会碎裂的皮囊。
林向东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揪。
抬手间,一枚金针破空而出。
在昏暗中闪过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刺入赵萝蕤身上重穴。
这一次,林向东用的是“九转还阳针”第五针。
针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过五脏六腑,灵台识海。
唤醒赵萝蕤沉溺在意识深渊,几乎枯竭的心神。
不多时。
林向东抬手收回那枚金针。
赵萝蕤浑身一震。
那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林向东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赵姨……赵姨……”
“是我……东子……”
“您……您可觉得身体……好些了?”
赵萝蕤缓缓转过一张煞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
借着门外走廊那微弱的光线。
目光静静落在了林向东的脸上。
“东,东子……”
下一刻。
赵萝蕤枯瘦如柴的手指,骤然伸出!
死死抓住了林向东衣角
声音干涩嘶哑。
“东子……梦家呢?”
“他在哪里……?”
“你又没有看见梦家?”
赵萝蕤借助林向东的针力与精纯真元。
刚才从无边黑暗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占据她全部心神的,仍然只是那个人,那个名字——陈梦家!
林向东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半晌。
才沉沉地道:“赵姨……您……您先安心养病……”
“陈大爷的事……等您……等您精神再好些……”
“我再……我再慢慢跟您说……”
赵萝蕤的目光死死锁住林向东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急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死了……是不是?”
赵萝蕤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林向东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紧接着,只见赵萝蕤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溢出眼眶。
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过她枯槁煞白的面颊。
呜咽着道:“我就知道……他熬不过去的……”
“世情如霜……”
“他那样的人……怎么能熬得过去啊……”
一字一句,已不成调。
仿若鬼魂幽泣,声声泣血,字字剜心。
林向东心如刀绞,满腔悲怆。
良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无法挽回的无力与彻骨的凄凉。
“赵姨……您……您身子要紧……”
“千万……千万要保重……”
“将来……将来总……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赵萝蕤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林向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