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独自一人在院中站了半晌。
深夜的秋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脸颊。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乱思绪沉沉压下,这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正房里,六师叔盘膝而坐。
窗外林向东跟二师兄静远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
眼皮微抬,复又垂下,终究没有起身出去。
心底幽幽叹了一声。
林向东的心思,他这做师叔的岂会看不透?
若只是何老爷子那消渴症,他凭借高绝医术尚可缓解的法子。
可牵扯到“命数”二字,纵使他道行精深,也是回天乏术……
除非……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倏然划过六师叔心间……
又连忙将这念头死死摁了下去!
不行!
那等因果,别说林向东承担不起。
就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道法通玄的三师叔回来,也绝不敢沾染分毫!
那后果,想想都让人遍体生寒……
东厢房明间。
大炮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一只胖乎乎的小拳头倔强地伸在被子外头。
屋里靠墙的地方,堆满了收拾停当的生活用品。
大大小小的包袱、网兜、脸盆架,码放得整整齐齐。
明天已是农历九月初三,坦克小朋友满月的日子。
林母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忙活,里里外外拾掇,生怕落下一点东西。
全归置在这明间里。
就等着天一亮,好带着云舒母子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
一是给过世的爷爷林昭上炷香,告慰先人。
二是让那边的老街坊邻居们瞧瞧林家新添的小孙子,沾沾喜气。
林向东看着儿子憨甜的睡相,微微一笑。
将露在外头的小拳头塞回温热的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这才转身推开里间的门。
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
云舒侧身躺着,坦克依偎在她怀里,母子俩都睡得正沉。
林向东俯下身,在儿子粉嫩的小脸蛋上印下极轻的一吻。
刚躺下合眼没多久,小家伙便不安分地开始蹬手蹬脚,小嘴一瘪,眼看就要亮开嗓子。
林向东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没等那第一声哭腔冒出来。
无比熟练地解开襁褓,换好尿布,用温水洗净小屁股。
再将他稳稳放进云舒怀里。
小家伙一碰到妈妈,本能地吧唧吧唧吸吮起来。
待吃饱喝足,林向东熟练地将他竖抱起来。
轻轻拍着后背,直到一声满足的小奶嗝响起。
才又哄着他沉沉睡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窗纸早已透亮,天光大亮了。
林向东起身去外间叫醒大炮。
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穿上衣裳,跟爸爸出去洗漱。
才出来就见六师叔端坐在正房廊下,目光沉静地望着院中那棵快掉光爷子的紫藤花树。。
“六师叔早!”林向东笑着招呼。
“六师祖早!”大炮也跟着脆生生地喊道。
六师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林向东身上,问道:“东子,许给你二师伯昨晚那坛子好酒,他没顺手捎走?”
林向东一听,脸上顿时有些讪讪,挠了挠后脑勺。
“六师叔,您……您听见二师伯回来了?”
“我真不是成心要扰他清修……”
“就是……就是有点事心里搁不下,想找他讨个主意……”
六师叔淡淡地“嗯”了一声。
“无妨。”
“他那所谓的‘清修’,不过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罢了,当不得真。”
“不过你问的那事,二师兄怕是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暂且搁下,等机缘到了再说。”
林向东知道昨晚的事终究是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师叔。
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洗漱完毕,将大炮交给六师叔看着,自己转身钻进了厨房。
灶膛里刚点上火,米粥的香气还没飘出来。
只听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林母带着林向南和林向北姐弟俩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林向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道:“妈,您在那边等着我送云舒跟坦克回去不就好了?”
“您还带着小南小北这一大早来回跑啥?”
“我这早饭马上就得!”
林母脚步不停,爽利笑道:“你个大老爷们儿,粗手粗脚的,知道个啥?”
“万一落下点要紧的东西,不更麻烦?”
“还是我过来盯着放心些!”
她边说边往东厢房走去。
林向南跟在后面,冲林向东眨巴眨巴眼。
笑嘻嘻地道:“哥,妈刚才在胡同口还念叨呢,说要去找个蹬三轮的,怕东西多拿不了!”
“我说九哥今儿早上肯定来,她才没去叫车!”
林向东忙道:“妈,您别操心这个!”
“我早跟九哥说妥了,他开厂里的车过来,宽敞着呢!”
林母边走边道:“那成!”
“咱就等等小九,人齐了一块儿吃了早饭再走!”
林向东应了声“好嘞”,继续忙活。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
何九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
一身板正的三点红军装,精神抖擞,人未到声先至:
“东子!收拾利索没?咱该走了!”
林向东正在喂云舒吃早饭,笑着从东厢房里招手。
“九哥来了!早拾掇好了!”
“一块吃了早饭再走!”
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吃得暖胃又暖心。
饭后。
林向东对留在院里的几位长辈笑道:“顾大爷,六师叔,章叔。”
“今儿中午我估摸着够呛能回来。”
“中饭我都弄好了,搁灶台上温着呢。”
“您几位到点儿热热就能吃。”
他顿了顿,接着道:“晚上都去南锣鼓巷,咱家聚聚!”
“虽说坦克满月没打算大操大办,怎么也得喝一杯,热闹热闹!”
六师叔和章国伟何九单人听了,都只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唯独顾玄真一听“喝一杯”三个字,眼睛“唰”地就亮了。
乐得满脸络腮胡子乱跑。
抢先道:“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谁都不许管着我喝酒!”
“尤其是老六,不许拿银针吓唬我!”
毫无疑问,他又收获了六师叔一枚分量十足的大白眼。
林向东看着这老小孩斗气的一幕,忍不住哈哈笑了出声。
起身回东厢房扶着刚出月子的妻子出来。
林母则抱着裹在崭新大红缎面包被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坦克。
一行人坐上何九开来的212吉普车。
一路朝着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驶去。
熟悉的胡同,熟悉的院门。
熟悉的青砖灰瓦,连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都透着亲切。
车子在金柱大门前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