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马拉爬犁在厚厚的积雪上“嘎吱嘎吱”前行。
顾玄真好奇地扭着脖子往后看。
没心没肺地问道:“东子,刚刚给你塞东西的是谁啊?”
“你小子行啊!”
“才来这嘎达几天?就交上朋友了?”
“人缘还怪好的呢!”
三师祖坐在爬犁中间,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自家这不着调的徒弟一眼。
前头赶爬犁的小伙子正专心致志地吆喝着牲口。
三师祖不便高声训斥。
只得压低了嗓子,骂道:“糊涂东西,给老子闭嘴!”
“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林向东看着顾玄真被骂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利落地把顾玄真斜挎在肩上的那杆老掉牙的猎枪摘了下来。
“这玩意,我先替你收着吧。”
他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枪身。
“搁林场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挂着这玩意,倒不打紧。”
“等会到了敦化,咱们还得转汽车,挤火车。”
“扛着这铁疙瘩满街晃悠,忒扎眼。”
虽说如今是全民皆兵的年头。
对枪支的管理远没后来那么严丝合缝。
可大喇喇地扛着猎枪招摇过市,终究是惹人侧目。
顾玄真嘿嘿一笑。
“那你可得给我收好了!”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宝贝疙瘩!”
“等回了四九城,我还指望着拿它进山打打牙祭呢!”
林向东将三人的猎枪都归拢到那帆布旅行包里。
顺手拉上拉链。
揶揄笑道:“我说顾大爷,您老在行伍里摸爬滚打一辈子。”
“什么家伙式没摆弄过?”
“还稀罕起这老掉牙的‘烧火棍’?”
顾玄真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带着点老小孩的执拗。
“你个小毛孩子懂个屁!”
“这老家伙什,它……它有它的劲道!”
“那手感能一样吗?”
林向东懒得跟他掰扯什么手感,笑着摇摇头。
转而看向闭目养神的三师祖,语气恭敬了几分。
“三师祖,我师父她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关?”
静慧子闭的是生死关,若未入那个境界便出不来……
三师祖眼皮微抬,声音沉稳。
“出关尚早。”
“不过气息绵长,内景稳固,无甚大碍,静待便是。”
林向东轻轻吁出一口白气。
目光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六师叔:“六师叔,四师叔那边呢?”
“山里头的补给还够用吗?”
六师叔点了点头。
“静安那边前些日子又接进去几个弟子。”
“有两个身上带伤,我都看过了,无性命之忧。”
“这回玄真送进去的东西不老少,米面粮油、药材布匹都有。”
“还特意多留了些钱票,够支撑一阵子。”
三师祖微微颔首,难得地给了句肯定。
“嗯,这回玄真倒还算是办了件人事。”
林向东用手肘碰了碰正竖着耳朵听表扬的顾玄真。
打趣道:“顾大爷,听见没?”
“三师祖夸您呢!”
“说您这事办得地道!”
顾玄真顿时将满是络腮胡子的老脸一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办事向来敞亮!”
“该花的钱,一个子儿都不带含糊的!”
他咂摸咂摸嘴,想起一事,不可思议地道:“不过话说回来……”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老四那家伙瞧着咋一点儿没显老呢?”
“头发乌青,脸上褶子都没多几道!”
“难不成老六真偷摸着炼出长生不老丹了?”
话音刚落。
就听三师祖后槽牙磨得“嘎吱”响,显然气得不轻。
“混账行子!”
“这是道门中人该说的话吗?”
“那是性命双修、内丹有成,返璞归真的功夫!”
“回去后,给我把《黄庭经》、《清净经》从头到尾抄十遍!”
“好好洗洗你这脑子!”
顾玄真一听要抄书,那张刚还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苦得能拧出汁儿来,活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林向东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
爬犁在风雪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敦化县城。
林向东掏出几张票子想塞给赶爬犁的小伙子当脚钱。
小伙子憨厚地摆着手,死活不肯收。
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清脆地甩了个鞭花。
掉转马头,驾着爬犁“嘎吱嘎吱”地又钻进了茫茫风雪。
在敦化简陋的招待所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挤上开往春城的班车。
一路颠簸,到春城时天色已晚。
找地方安顿下来,趁着晚间无事。
林向东才把这次在东北找到戴有喜,并拿到家书的事,
低声跟三师祖和六师叔详细说了说。
三师祖沉默了半晌。
沉沉地叹了口气。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人找着了就好。”
“那些家书…”
他顿了顿,望向林向东嘱咐道:“仔细收好,轻易别示人。”
“那东西以后有大用场。”
林向东神色一肃,恭敬应道:“是,师祖,弟子明白。”
次日清晨。
一行人挤上了开往四九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汗味和煤烟味。
混杂着各地乘客的方言俚语。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哐当哐当”声。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白茫茫北方平原。
就这么摇摇晃晃几天几夜。
数日后绿皮火车喷吐着滚滚浓烟,缓缓驶入了四九城站。
林向东一行四人风尘仆仆,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下了火车。
不料正赶上个扬尘天。
刚出站,一股裹挟着沙尘的风就劈头盖脸地刮了过来。
天空是混沌的土黄色,整座四九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尘雾里。
与东北那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的景色截然不同。
顾玄真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抱怨。
“呸呸呸!”
“还是咱东北好啊!”
“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雪白得晃眼!”
“这破地方,到春天就刮这鬼风!”
“一张嘴就是半斤沙子!”
林向东将三人的行李都拎在自己手里。
微微眯着眼笑道:“行啦顾大爷,快别抱怨了,赶紧走吧!”
“咱回家!”
“这趟出来时间可不短,我想我媳妇儿跟孩子了!”
顾玄真踮着脚,伸长脖子在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左顾右盼。
搜寻了一圈。
没看见自家宝贝闺女的身影,不由得撇了撇嘴,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