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说吗,佳市早年间就是土匪窝子。”
张景辰拉着他往回走,“闯关东的、跑江湖的、犯了事逃难的,啥人都有。晚上没事儿最好别出门,容易被人盯上。”
马天宝点了点头。
俩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点了一盘土豆丝、一盘溜肉段,要了两瓶啤酒。
饭馆里乌烟瘴气,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
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里面摔酒瓶子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喝了一口啤酒,马天宝忽然放下杯子,看着张景辰,认真地说:
“景辰,你说除了打猎,还有啥稳当的搞钱路子?”
张景辰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打猎打得好好的,你家面食店生意也不差啊。”
“打猎太不稳定了。”
马天宝摇了摇头,“以前打猎就是图个乐呵,顺便赚点零花钱。
但这次的事给我敲了个警钟。靠山吃山,靠不住。
山总有被吃空的一天,而且说不准哪天就遇上像王家兄弟那样的王八蛋。”
他顿了顿,眼神亮得吓人:“我想有个自己的‘山头’。
五十亩或者一百亩都行,离我那个老窝子近点的。
最好是林地加一点耕地,能盖房子,能养殖,能种植。”
“这样,我就能盖个结实的水泥房子,再也不怕别人砸了。”
张景辰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大受震撼。这么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粗人,居然想得这么长远。
他刚才还以为是马天宝想开了,没想到他是想通了!
“你这个想法不错。”
张景辰点了点头,“现在林业局允许农户承包荒山、疏林地造林。
这事儿找村委会或乡镇政府就能办,好像还挺好批的。
那你想好了,买了地之后养什么吗?”
马天宝挠了挠头:“还没想好。你觉得养什么好?”
“我觉得养奶牛就不错。”
张景辰想了想说,“现在咱们县里人都开始喝牛奶了,国营奶站天天收,价格稳定,不愁卖。
而且奶牛好养活,产奶期长,风险小。
等以后有钱了再养几头马鹿。这玩意你也知道,鹿茸鹿鞭都是硬通货,值钱得很。”
“行!那就养奶牛!”
马天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随即又蔫了下去,“那……买地加盖房子加买奶牛,得多少钱?”
张景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现在林地便宜,一亩地也就五六十块,一百亩才五六千。
盖三间水泥房,两千块够了。
再买十头奶牛,一头一千,就是一万。
再加上饲料钱、杂七杂八的……怎么也得两万块吧。”
“两万……”
马天宝喃喃自语,低下了头。手里的筷子戳着碗底。
两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打猎打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张景辰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钱的事慢慢想办法,一口吃不成胖子。”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店里的周转金,加上最近卖皮子的钱,差不多两千三。”
“行,先慢慢攒着。”张景辰看着他,语气郑重,“剩下的我和久波帮你想办法。”
马天宝抬起头,看着张景辰,眼睛有点红:“不用啊,你都帮我够多的了。”
“说的你好像没帮我似的。”
“要不我先跟你跑车吧,久波这受伤了,你也没个帮手。”马天宝说道。
张景辰笑着说:“行啊!就算不跟我跑车,你也得弄个驾照了,这是以后的趋势!懂不?”
“趋势?好!我听你的,也考个驾照!”
他用力点了点头,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俩人吃完饭往医院走,刚进大门就碰见了昨天那个国字脸警察。
“张景辰同志!正好找你。”
警察喊住他,递给他一张单据:“你们的车可以开走了,手续都办好了。去交警队后院停车场取车。”
“谢谢警察同志!”
俩人谢过警察,直奔交警队停车场。
所谓的停车场,就是一片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
十几辆被砸的卡车停在里面,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车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和密密麻麻的弹孔。有的车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架子,散发着焦糊味。
张景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辆大解放。
幸运的是,当时他躲在老刘后面的车底下,路霸的注意力都在那辆车上,他的车损伤不大。
只是车斗上有几个弹孔,车门上有几道斧子砍过的印子,玻璃都完好无损。
但是驾驶室和工具箱、车斗里,都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东西倒是没丢。
“还好,能开。”张景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发动机,松了口气。
俩人把车开到煤场,卸了自己车上的煤。
马天宝第一次跑运输,学得特别认真,搬煤、过磅、签单子,什么都问他。
.....
接下来的三天,俩人除了去医院陪孙久波,就是在佳市城里转悠。
张景辰找到一车往大河县发的肥皂。
轻泡货,运费二百六。价格不算高,但胜在顺路,能省一趟空跑的油钱。
这三天,他们算是彻底领教了佳市的“民风彪悍”。
早上在早点铺吃油条,能看见两个人因为抢座位打起来,拿着板凳互相砸。
中午在饭馆吃饭,隔壁桌喝着喝着就摔了酒瓶子,抄起酒瓶就往对方头上砸。
晚上在医院楼下散步,能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惨叫声和警笛声。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马天宝心有余悸地说,“还是咱大河县好,虽然也乱,但至少不会大白天拿刀砍人。”
“嗯。”张景辰点了点头,“以后咱尽量少跑佳市的线。太危险了。”
第五天早上。
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孙久波的腿,又看了看伤口愈合的情况。
“恢复得不错。”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地。骨头长好之前,这条腿不能吃力。”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孙久波激动得不行,这几天在医院想抽根烟都费劲。
吕强当天就回大河县了,煤厂那边离不开人。
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路上慢点,有事随时打电话。
张景辰和马天宝把孙久波的东西收拾好,架着他慢慢往楼下走。
俩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卡车,在驾驶室里给他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被子,让他躺得舒服点。
“走了!回家了!”
张景辰发动了卡车,大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驶出了佳市。
卡车行驶在来时的国道上。
路面依旧坑坑洼洼,颠簸不堪。
路边的荒草里,还能看到散落的碎玻璃和血迹。被烧毁的木材残骸在路边,黑乎乎的,像一块块墓碑。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显得格外荒凉。
车厢里一片沉默。
三个人都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那一夜的枪声和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真不敢相信,咱们居然活着回来了。”过了好久,孙久波才轻声说。
“是啊。”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眼神复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卡车碾过一道深沟,颠得孙久波龇牙咧嘴。
张景辰目光扫过路边那片熟悉的杨树林,脚不自觉地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二哥?”孙久波问。
“天宝,你下去检查一下轮胎,看看有没有扎钉子。”
“好嘞。”
马天宝跳下车,踢了踢四个轮胎。
张景辰拿起脚边的空枪袋,对孙久波说:“我去把枪取回来。”
说完,他下车开始放水,五分钟后,确认周围安全之后,张景辰转身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树林里静悄悄的,张景辰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已经过去五天了。
万一被放羊的或者捡柴的发现了,万一被警察搜山的时候找到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凭着记忆往树林深处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却没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进了衣领里。
不可能啊!明明就是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他架着孙久波,马天宝在旁边扶着,从坡上滚下来,往左拐,绕过一丛荆条,然后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树……对了!是绕过荆条之后的第三棵!
他猛地睁开眼睛,快步绕过那丛茂密的荆条。
果然,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出现在眼前。树干上,那个用刀刻的小小的“二”字,还清晰可见。
张景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刨开树根下的泥土。泥土很松,没刨几下,就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帆布包。
他把包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然后又把健卫 20、马天宝的猎枪和所有子弹都挖了出来,一起塞进了枪袋里。
他找了个更隐蔽的灌木丛,拉开了黑色帆布包的拉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捆捆十元纸币,用黄色的橡皮筋整整齐齐地捆着,每捆两百张。
张景辰的手有点抖,一捆一捆地数,数到最后,居然有七捆!
一万四千块!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不止,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钱的下面,压着十根金灿灿的小黄鱼,每根都有五十克左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麻酥酥的。
最底下,是那个红漆的小木盒,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张景辰打开木盒,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支野山参。
根须完整,体态匀称,皮色老黄,芦头很长,一看就是上等的老山参。参龄至少有三十年以上。
张景辰认得这种参,上次在国营药店见过,差不多品相的标价一万五一支。
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万四千块现金,十根小黄鱼先按一万算,再加上这支一万五的野山参……总共三万九千块!
三万九块啊!
张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他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是张景辰辛辛苦苦这么久,结果还没一次顺手牵羊来的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刀疤脸会那么疯狂,不惜扔手榴弹也要抢回这个包了。
这哪里是一个小头目的积蓄,这分明是这个路霸团伙这么多年,抢来的全部家当!
估计是他们准备干完这票就南下跑路的本钱!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啊。”张景辰喃喃自语,声音都有点发颤。
有了这四万多块,他所有的计划,都可以提前实现了。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激动。
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好,塞进枪袋里,然后用泥土把坑填平,踩实,又撒了一些落叶和杂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出了树林。
“怎么样,找到了么?”马天宝看见他回来,小声地问。
“嗯。”
张景辰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枪袋塞进驾驶位底下,用脚垫盖得严严实实,
“走吧,赶紧赶路,争取天黑前到家。”
卡车重新发动,继续往前行驶。
一路上,张景辰都开得格外小心。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后视镜,耳朵也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毕竟,这笔钱太烫手了。
直到傍晚六点多,大解放终于缓缓驶入了大河县县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乡音,让三个惊魂未定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张景辰把车开到孙久波家门口,和马天宝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孙久波抬进了院。
院门虚掩着。厨房里亮着灯,尹珍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听见动静,她扭过头来。
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见孙久波被马天宝架着,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裤腿剪开了一大截。
看见张景辰额头上贴着的纱布,看见马天宝脸上那块青紫色的淤血。
尹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
“哥……你们这是咋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孙久波扯了扯嘴角,“没事,死不了。”
尹珍没说话。她帮着把孙久波扶进里屋,安顿在炕上。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吓人。
直到孙久波躺好了,她才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炕边,目光落在他裹着石膏的腿上。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肩膀微微地抖着。
孙久波看着她,挠了挠头:“哎呀,我真没事,大夫说养一阵子就好了。你这是干啥?”
尹珍没接话,转身往外走:“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把菜热一热。”
她脚步很快,转身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屋里,看着尹珍的背影,对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啧,这种情况最难搞了!
“你自己搞定吧,我俩先撤了。”马天宝说道。
张景辰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在家好好养着吧。你“妹子”在这儿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了。”
“那不是也你妹子么?”孙久波没懂他的意思。
张景辰摇摇头,诡异地笑了笑:“算了,我有自己的妹妹。”
“走了!”
“走了久波,明天给你带包子来。”
“走了尹珍,久波就交给你了。”
“别走啊,张哥、马哥,这鹿腿马上就热好了。”
“给久波吃吧,正好补补他的腿!别送了!”
张景辰和马天宝俩人走出胡同,站在街口。
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密密麻麻的星星铺了满天。
马天宝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张景辰额头上的纱布:“你回去咋跟弟妹说?”
张景辰想了想,苦笑了一声:“就说卸车的时候,被煤块滑下来砸了一下。”
“那我这脸呢?”马天宝一脸苦恼地问。
“你?”张景辰看了他一眼,“你就说跟人打架了。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打。”
马天宝翻了个白眼:“那我也太没正事了。”
“你本来也没啥正事。”
“我现在可是顾家好男人。”
“家都让人拆了,还顾家呢?你挺幽默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俩人站在胡同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