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把毯子重新盖在腿上,声音沉稳下来:“咱们之间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这辈子无儿无女的,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有你俩时常来看我……这就够了。”
他长出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随后又嘱咐道:“钱的事儿别再提了。不过有一样!
你俩必须得去办个持枪证。
因为现在市面上没以前那么松了,这东西要是被查到.....很麻烦的。”
“确实得办一个了。”张景辰把枪放下,点点头,“赵叔有路子么?”
“呵呵,对于你俩来说,还真好办!”
老赵头显然早就替他们想好了,“等天宝把他那个林场的手续下来后,你俩直接去办个护青员的证就行!
护青员的职责就是护秋、护林、防止盗伐盗猎。正好这两把枪登记在你俩名下,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张景辰立马领悟过来。
这老赵头看来是真让马天宝把他毛捋顺了,现在不光给他淘枪,就连后头怎么用、怎么遮掩,都给他想到了。
张景辰只能算是沾了马天宝的光了。
他溜须道:“赵叔,您这思虑真是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我这把岁数,没别的能耐,就是吃过的盐多。”
老赵头笑了一下,又看向马天宝,“你那林权证下来没?”
“也快了!”
马天宝赶紧接话,“昨儿林业局的人已经去林地把边界量完了,标记桩也立好了。
再过几天公示完,就能领证了。”
“咋这么快?”老赵头顿时有点儿意外,问:“这年头公家办事儿都利索了?”
马天宝“嘿嘿”一乐,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跟景辰学的么。”
老赵头愣了半秒,“哈哈”乐出了声,“行啊,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可以可以!”
笑完,他看了看张景辰,又看了看马天宝,慢慢说:
“那就这样!这东西先放我这儿。等你俩证件下来了,再过来拿。”
“成!”张景辰和马天宝异口同声。
老赵头把油布重新一道一道缠好,放回柜子里头。
张景辰起身告辞,老赵头也跟着挪到炕沿,扶着墙根,颤巍巍要送他俩出门。
“师傅别送了,你腿还没好呢。”
“送送,活动活动。”老赵头摆摆手,撑着拐慢慢挪到院子里。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外那棵树上,两只麻雀在打架。
张景辰回头说:“赵叔,等这趟回来我给您带两瓶好酒。”
老赵头摆手,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俩雀儿:“别整那散篓子糊弄我奥,我现在得喝点儿好的了。”
“哈哈,放心吧,保证让你满意!”
俩人出了胡同,先回张景辰家,然后开着大解放去了水泥厂。
厂门口两扇铁栅栏门大敞着,一辆拉料的拖拉机正突突往里开,屁股后头黑烟滚滚。
看门老头儿拦下卡车,问了句:“找谁?”
张景辰说:“找供销科赵科长,我们约好的!”
老头儿就点了头,手往办公楼方向一指。
两人停好车。
马天宝抬头看了看厂区里几根冒烟的大烟囱,又看了看办公楼门口那块“大河县水泥厂”的白底黑字牌子,跟着张景辰往里走。
“进厂子第一件事儿——”张景辰给马天宝科普。
“找供销科。”马天宝接道,随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找科长。递烟,叫哥,察言观色。”
“行,多看多练。很简单的!”张景辰笑了,他就是在练练马天宝。
二人说话间,到了二楼供销科门口,门半敞着。
张景辰敲了敲门框:“赵科长在么?”
赵文才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单据,抬头一看,认出张景辰来,站起身迎道:
“哎哟,这不是小张吗?上回在北国饭店喝一半你就跑了,我还记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跟张景辰握了握,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今天咋有空来我这小庙了?”
“赵哥记性好,上回我是真喝多了,光在门口就吐了两回。失态了,哈哈。”
张景辰笑着从怀里摸出烟递过去,“这不今天专程来赔罪了么。”
“嗐,咱们不说这个,以后还要仰仗你们煤厂的支援呢。”
“没有没有,还是赵科给口饭吃。”
“哪里哪里.....”
五分钟后.....
赵文才给俩人挪了挪椅子:“咳咳.....还是说正事儿吧。”
张景辰也开门见山:“赵科长,今儿来呢,是有件小事儿。
我寻思着趁这两天有空跑趟省城。听说咱厂这阵子有散货外调的需求?要不我给您捎一车?”
“发省城的?”赵文才眼皮一抬。
“对。”
“成色你不挑哈?”
“按市场价走就成,您给啥我拉啥。”
赵文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瞅了张景辰两眼,又瞅了瞅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马天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说:
“说来也巧了,昨儿省城那边儿才打电话来,说急需一批325号水泥送往工地。
我这正头疼派谁去送呢......”
“那这不就赶巧儿了,咱们还是有缘啊....”
张景辰微微一笑,知道这是对方的说辞,“赵科您给个价吧,按吨算还是按车算?”
俩人三言两语,价格就敲定了。
因为张景辰的车加高了,这批货一共七吨,整好能装下且还有富裕,运费七百四,还是月底统一结算。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敲定,前后没超过十分钟。
赵文才把单子写好,撕下中间那联递给张景辰:“二号仓库,找老钱,让他给你装。”
“得嘞,感谢哥了,有空一起聚聚。”
“没问题!我听敬峰说你可有不少好东西呢!”
“赵哥发话,必须展示啊!先走了,回头联系。”
“成!路上注意安全。”赵文才笑呵呵地把二人送到门口。
张景辰把单子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马天宝,让他认认上面的项目:发货单位、收货单位、货物名称、吨数、运费单价、总价、付现。
出了办公室,俩人下楼直奔仓库。
路上马天宝小声说:“你这谈得也太快了吧?”
“那不是因为认识么?”张景辰头也不回,“你混熟了,也一样的。”
二人开车来到仓库。
仓库里一袋袋水泥摞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头粉尘飘着,呛得人嗓子眼儿发紧。
张景辰带着马天宝进去找仓库管理员老钱,又是一通递烟。
折腾了两个钟头,水泥装好,司磅那边过完磅,单据敲完章,张景辰把那张单子折好揣进内兜里,拍了拍马天宝的肩。
“上车吧。”
两人爬上驾驶室。
马天宝一屁股坐进副驾,长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张景辰:“真不容易啊,没想到装个车都有这么多说道。”
张景辰一笑:“也没啥难的,多跑几趟心里就有谱儿了。”
他把车开到路边,让马天宝在车里等着,自己先回趟家。
张景辰一路快马加鞭,推门进屋的时候,于兰正把一碟刚出锅的烙饼包进油纸里,旁边还搁着两罐头瓶子炒好的肉丝。
“装完车啦?”于兰看着他的模样,问道。
“嗯,回来拿点儿东西就走。”张景辰洗了把脸。
“行,给你准备了不少吃的呢,现在就给你装。”
张景辰趁于兰在厨房忙活的工夫,走到柜子那边把黑包摸出来,拉开拉链数了四根小黄鱼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又从枪兜子里翻出那把健卫20。
“你们得啥时候回来啊?”于兰在厨房大声问。
“也就两三天吧,你叫于艳过来陪你吧。”张景辰把包重新塞进柜子最深处,又往上盖了两层旧衣服。
他刚弄完,于兰端着一摞干粮进来:“都带着,路上饿了好吃。”
她把东西塞进帆布兜外侧那个小袋里,又顺手帮他把领子掖了掖。
张景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还行,沉是沉,但不显山不露水的。
“走啦,别太想我。”
于兰追到门口,伸手把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早点回来,出去少管闲事。”
“知道了。”张景辰点点头,憨憨一笑。
走出院门,看见隔壁王婶子蹲在门口扒蒜。
看到张景辰这架势,王婶子立马撂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问:“哎哟景辰,这是要出车啊?可在家呆好久了。”
“嗯,去趟省城。”
张景辰停下脚步,朝她笑了笑,“婶子,富贵最近学车学得咋样?”
王婶子眼睛一亮,把围裙往腿上一擦,话匣子立马打开了:
“他啊,天天泡在那个车管所里头,回来一身柴油味儿,那衣服脏得我都不想洗哟。
不过这小子还真挺上心的,昨晚回来还跟我吹呢,说他师傅夸他挺有悟性。”
“那就好。”
张景辰点点头,“婶子你帮我催催他,让他抓紧学,月底前必须把驾照考下来。
我这边马上要用人了。”
“哎哎哎!你放心,今晚我就跟他说!”
王婶子连声应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蒸了些枣糕,你拿上点路上吃呗。”
“我这兜子都放不下了,你留着给富贵吃吧。”
张景辰赶紧摆手婉拒,“婶子忙吧,我先走了。”
“哎好好好,路上慢点儿啊!”王婶子一直给他送出了胡同口。
等张景辰走远后,王婶子美滋滋的往回走,边走边念叨:“也不知道能给富贵开多少工资...”
这一幕被胡同口几个择菜的中年妇女看得一清二楚。
“嚯,这王家婶子转得可够快的啊。看到张二有本事,赶紧贴上去了。”
马婶子不屑地说:“可不!前阵子还看不上人家呢,现在又是红糖枣糕又是送出二里地的,变脸比翻书都快。”
一个小媳妇儿附和道:“前阵子她见着张景辰那都得绕着走,再看看现在....”
旁边那个戴蓝头巾的老太太笑了一声:“你啊,这就酸上了?
这好事儿谁家不想沾点儿光?换你你不贴上去?”
“我家又没儿子学车……我贴啥?”马婶子撇撇嘴,酸溜溜的说。
张景辰一路走到水泥厂门口,绕车一周,见车斗里那一车水泥苫盖得严严实实,车胎没有异常,这才放心上车。
“走吧,天宝,准备好了么?”
“出发!我倒要看看省城是怎么个事儿!”马天宝咧嘴一笑。
随着发动机一响,整辆大解放轻轻颤了一下,稳稳起步。卡车从水泥厂厂区里头拐出来,沿着主街往省城方向开。
张景辰开着卡车路过客运站门口的时候,街面上人来人往,赶集的、走亲戚的、扛着铺盖卷找活干的,挤得马路都窄了一半。
他只能把大解放的速度慢了下来,脚踩着离合,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等张景辰的车开过去之后,客运站大门口旁停下来一辆卡车。
车斗里有个大纸箱子,看着沉甸甸的,车上有两个身影正弯腰往下卸货。
那个虎背熊腰的人正是汪大勇!
此时汪大勇的胳膊比去年那会儿明显粗了一圈,袖子被肌肉撑得鼓鼓的,跟塞了俩棒槌似的。
汪大勇旁边儿还站着两个人。
王胖子穿着件崭新的大夹克,脸上红光满面的说:“诶哟卧槽,这点儿东西弄的可真不容易!总算到货了!”
何武面带微笑,叉着腰,叮咛道:“轻点儿轻点儿,这东西可金贵着呢。”
汪大炮回头朝俩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银牙:“放心吧,武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