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玉婷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坠落。
这种坠落,迟迟不见终点。
“不……不要这样……”
她很快就记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下意识地开始恐慌,并本能地做出反抗。
随后,她便如自己所想的停了下来。
她有些惊讶地漫步在空中,看着周围灰白的淡薄雾气。
很快,周玉婷便明白了。
这应该……就是那只鬼的精神世界了。
截止到目前,大夏已知的资料中,被精神类灵异袭击并且成功存活下来的……
只有狄杰一人。
而狄杰却对其中的核心避讳极深,轻易不敢诉说,只能含糊的得知……
他被那只鬼拉进了一个奇异的精神世界里。
总部有人猜测,精神类的鬼之所以跟其他鬼有很大不同……可能就跟这个精神世界有关。
但是不是所有的精神类灵异都具备精神世界?
这又没办法去验证了。
可如今,周玉婷以亲身经历来验证: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眼下的这个精神世界,似乎没有天地之分。
周玉婷试着向天上走,斜着走,她都成功了。
上下左右皆是一致的景象,方向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她仅仅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害怕就此迷失,离她进来的方位越来越远。虽然……
她不知道离原来的位置近,是否就可以出去。
“死脑袋,快想想办法啊!嗯……对了,代入狄杰,代入狄杰,他成功地在精神世界里逃出来了,我也可以的!”
周玉婷不断给自己打气,开始学习记忆里狄杰的腔调。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嗯,首先很明确的一点是,这个空间里……
“有很多雾?”
第一步就卡了壳,周玉婷看着脚下,仍不肯放弃思考。
很快,她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啊,我的腿?!”
她惊喜地发出声音,“我的腿什么时候恢复了?!轮椅呢?”
但很快,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脑子,“周玉婷啊周玉婷,你在想什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蓦地,临近的雾气被气流吹散,有模糊的人影走到她身边。
“啊,有人?”
周玉婷欣喜地凑了过去,“那个,你来这里多久了?我也是刚被……
“吞…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快结巴起来,概因为……
走到面前的是一个青年男人,从款式上来看,他应该穿着休闲装。
只不过,他的身体与休闲装早已融为一体,全部都褪去了颜色,变得灰白而破败。
他的步伐僵硬而机械,但最诡异的……莫过于他的脸。
那张脸上,五官的轮廓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光滑的平板。
就好像被涂抹过的纸,被人生生擦去了所有痕迹。
周玉婷害怕了,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开。
她成功了,但她发现……自己这次移动得很是滞涩,四肢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
它们虽然还在,还能动,但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指令早已发出,却要延迟一下才能传到肢体末端。
她换了个方向勉强跑开,这才安下心来打量那个青年,发现他的四肢部位早已模糊,有缥缈的雾气在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玉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只鬼……这只鬼明明一开始也被播报,一开始还能被我们记住,但警探采取的应对失败了,原因是……有人忘记了抱团?”
她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之后,我们就再没人去回忆这只鬼,甚至一度只觉得只有四只鬼存在。
“所以……它的能力是让人忘记?
“那被它吃到肚子里的所有人,最终也会……?”
大卫·伊格曼在《生命的清单》里写道,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当你的胸膛不再起伏,心脏不再跳动,你将经历第一次死亡,即是生理学的死亡。
当你的亲朋好友穿上黑衣,哭着将你下葬,你将经历第二次死亡,即是社会性的死亡。
当人们对你的思念,对你的记忆都消失殆尽,你将经历第三次死亡。
也即是……
终极死亡。
周玉婷向迷雾里看去,或许是在回应她一般,远处迷雾变得稀薄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影从中走出。
有些“人”的手臂已经只剩一半,从肘部开始就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虚影;
有些“人”的躯干中间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空洞,能看到其内探出的薄雾;
有些“人”则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个头颅与半截胸膛。
但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在走。
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所有人都遗忘了它们,因此它们只能这样走下去,漂泊下去……
直至……
彻底迷失。
周玉婷看着它们,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还附带着一种更深的,也更本质的……
对“消失”的恐惧。
她的好友,她的亲人,她的……
父母。
将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周玉婷颤抖起来,她看向自己尚还完整的身体,继而发现……
她的衣服已经褪去了颜色。
“不,不要!”
她使劲搓弄着衣服,想要用这种莫名的努力来抵抗这种褪色,她将指甲掐进手心,却发现……
她没有反应。
她已经开始……
失去痛觉。
“周玉婷,”她猛地激动起来,不断重复,开始对自己重复,“你是周玉婷,你是此次被派来556区的对策人,你的身份证号码是……”
她的声音陡然顿住了。
半晌,她又颤抖着说,“爸爸,爸爸的电话号码是……”
她又卡住了。
她小的时候曾经走丢过一次,那次是警探叔叔找到了她,还好她记得那串电话号码。
自此之后,她的父亲再也没换过电话号。
那串号码她从小背到大,已经到了闭着眼睛都能拨出去的地步……
而现在,她只记得依稀的几位数字。
“13……13,什么……82?”
周玉婷慌了,她拼命回忆,可那串数字就像是被人从脑海里硬生生挖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空洞。
她没有办法,只得放弃回忆具体的事物,转而回忆起模糊的片段。比如她跟父母的美好记忆,成为对策人时的喜悦……
对策人?
什么是对策人?
她又是一抖,对了,是对付鬼的人,她已经连这种事都开始忘了么?
但她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对策人?
一个月,三个月……亦或是去年?前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周玉婷抱住自己的头,用力地捶打着太阳穴,然而失去了痛觉,这个举动变得毫无作用。
终于,她的身体也褪去了颜色。
她抬起头,迷茫的四处张望。
“这里,这里是哪里来着?
“我好像,好像要撑下去……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了?”
周玉婷终于放弃了。
她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在提醒自己坚持下去,但她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呢?
她应该已经坚持了几个小时吧?说不定已经过了好几天,甚至是……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