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在虚无中明灭,每一颗都承载着时代的气息。
呓语自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古往今来无数人或祈祷、或诅咒、或欢笑、或悲鸣的宣泄,在这片没有方位的空间中奔流不息。
此地,是过去与未来必经之处,是无数因果交杂纠缠的混沌之河。
长河之内,遗忘鬼那本就因遭受重创而显得空洞的头颅越发茫然。
它的眼睛勉力眨动,却还是不敌周围的呓语,缓慢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彻底闭合。
陈宵给予它的最后一击,终究还是起到了效果!
他在那一刹,成功地【撕裂】了遗忘鬼的本源!
而遗忘鬼哪怕全盛时期,都很难在光阴长河中保持清醒,更遑论在已经被陈宵折腾了一番的情况下了。
自然而然的,随着头颅与鬼躯尽数分离,遗忘鬼再也无力施为,只能任由另一部分鬼躯朝其他方向漂流离去。
流淌的呓语会无差别冲刷所有存在。
如果是人,会因为其中饱含的情绪与信息第一时间陷入崩溃,再也无法逆转。
哪怕是具备不死性的鬼,也会被这冗杂的念头所影响。
只有领域级的存在才能穿行其间,且即便能够穿行,他们也会因为这种负荷而陷入保护性的沉睡。
对于还未诞生出高级认知思维的遗忘鬼来讲……
这趟时空旅行,简直是它开智路上的最大毒药。
尚未被启蒙的意识被不断冲刷,直至走向再次迷失,变成新的白纸,此前的一切经历都将化为乌有。
遗忘鬼本能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它竭力想要抵抗这种沉睡,为此,它近乎激发了身体的所有灵异。
在这种极限承压的状态下,此前已经开始发生变化的性质终于跨过了那一步。
率先发生变化的,是那截漂离的散落鬼躯。
鬼躯上,承载着遗忘鬼的【吞食】性质,以及之前它吞入腹中且尚未完全消化的【束缚】。
原本,遗忘鬼自身的【吞食】可以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若不是陈宵恰好侵入了它的意识世界,强行插手打断了这个消化过程,恐怕周玉婷的【束缚】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被消化完毕。
而其本源,也会陷入几乎不可逆的沉睡状态。
可终究,【束缚】并未被消化,这也导致它还有挣扎的余地。
正由于【吞食】占据主导地位并包含了其内的【束缚】,它在此刻的光阴长河中正面承受了最主要的压力。
在呓语直接针对精神的逼迫下,【吞食】不可避免的进行了抵抗,它激发体内的所有灵异,也因此触发了【束缚】的反扑。
外部压力本就巨大,内部又起新患。
【吞食】几乎是本能地就做出了选择:将之前本就有所萌芽的融合更进一步。
虽然是融合,但实际上,总需要一个主体来锚定新性质的方向。
本来,这个融合该以【吞食】为主导……
可现在,【吞食】已经到了沉睡的边缘,【束缚】反倒保存了相较更强的活性。
压制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倾覆。
【吞食】本该通过吞服其他灵异来增强自身,但此刻却反了过来。
它开始耗费自己,来增强【束缚】。
遗忘鬼细长的鬼躯逐渐变形,它麻杆状的四肢开始蜿蜒出道道枝蔓,再也无法保持固定的形态。
那些枝蔓像是刚刚破土的嫩芽,在光阴长河中缓缓舒展开来。
可当【束缚】占据主导后,它自然而然地,就要面对外部呓语的冲刷。
于是,蜿蜒出的枝条又自主收拢到一起,直至……
缩成一道长长的藤条。
没过多久,它彻底陷入了沉睡,在光阴长河之中游荡,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不知方向,不知归处。
直至它误打误撞地投入一颗星辰,被那个时空节点所收纳。
……
大鹰,路易斯安那州。
密西西比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将大片低洼地带冲刷成绵延不绝的湿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柏树的根系从水面探出,形成奇特的姿势。
苔藓从枝头垂落,灰绿色的丝绦在微风中摇曳,给这片本就幽暗的林地又添了几分阴森。
“Fuck!我让你逞能!”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林中炸开,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枝上的鸟儿。
“非要显你这点能耐,呼……呼,抓紧啊,混蛋!!”
科伦·麦克莱伦趴在沼泽边缘,上半身尽量前倾,用手死死抓住同伴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扣住旁边柏树裸露在地表的根系。
他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太阳穴上已经有青筋暴起。
“科伦……科伦,你,你慢点,我…好疼啊……”
伊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泥沼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虽然缓慢,但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胸口蔓延。
每当他试图挣扎,下沉的速度反而会加快几分。
这是沼泽最残忍的地方,每个陷入其中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噬。
“闭嘴!别乱动!”
科伦大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我让你别动!把身体放平!尽量分散重量!”
“我……我在试……”伊桑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努力地将身体向后仰,想要让自己的躯干平铺在泥面上。
但沼泽已经牢牢地吸住了他的下半身,每一点向上抬起的努力都会被加倍拉回。
科伦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鼻尖滴落,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脱。
短短数分钟的拉拽,科伦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抽筋,虎口处更是已经有些疼痛。
“该死……”
科伦咬紧牙关,另一只手从树根上松开,转而抓住伊桑的前臂,试图用更大的接触面来维持抓力。
但这个动作非但没有起到效果,反而让他自己的重心也跟着前倾,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及时稳住身体,差点被同样增大的反作用力也给拉过去。
“科伦……”伊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松手吧。”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松手。”伊桑抬起头,嘴角竟然扯出笑容,“这该死的沼泽,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你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搭进去。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你回去地话,记得帮我跟艾米丽说一声……”
“给我闭嘴!”科伦的咆哮在密林中回荡,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所有的糗事都告诉她!你大学时候写的情诗,你……”
“科伦。”伊桑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没力气了,你应该也快了。”
科伦闭上嘴,不再言语。
他的手确实已经感觉有些抖了。
毕竟,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坚持了将近十分钟。
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脱力。
难道……已经没办法了吗?
“嚓。”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科伦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在他右手边不到五米的地方,巨大的柏树正静静地矗立着。
这棵树少说也有数十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撑开的巨伞,将头顶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而此刻,从它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正缓缓垂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是一根藤条。
它大约有四指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紫色,此刻刚好从树上落下,跌落在不远处。
科伦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认不出这根藤条是什么植物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它踏马的,太符合当下需求了!!
“伊桑!”科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听我说!放松!不要蹬腿!尽量把身体放平!”
“什……”
“按我说的做!”
说完,科伦猛然松开了伊桑的手腕。
一瞬间,伊桑的身体猛地向下沉了几寸,泥浆也顺势没过他的腰襟。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但科伦却没有再回头看他。
科伦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那根藤条。
他快速将藤条拾起,在手里掂了掂。
比他想象的要重,但手感很好,拽上去足够结实。
科伦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快速地将藤条的一端绕在树干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绳结。使劲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然后将藤条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同样打了一个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随后,他重新跑回沼泽边缘,手里攥着藤条的另一端。
“伊桑!抓住这个!”
他将藤条朝伊桑的方向甩过去。
藤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伊桑面前的泥面上,溅起一小片泥浆。
伊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那根藤条,在自己的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现在,”科伦蹲在沼泽边缘,双手抓紧藤条,双腿蹬住一块突出的树根,身体向后倾斜。
“我把你拉出来。你不要乱动,尽量让身体顺着我的力往前倾。”
“你确定这根藤条能……”
“少废话!”
科伦咬紧牙关,开始用力。
他的双腿在地上蹬出两道深痕,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将藤条一点一点地往后拽。
伊桑也极力配合着拽紧藤条,尽量把身体放平,在泥浆中缓缓移动。
起初,泥浆像是胶水一样牢牢地吸附着他,每一寸的前进都需要付出巨大努力。但当他开始向前倾斜,增大身体与泥面的接触面积后,阻力反而变小了。
科伦一点点地拉,伊桑也极力配合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