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赶个前后夜的功夫。
可是在十一号白天的时候,那位假爹却突然向他招了招手。
陆小凤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隐忍’之后,也是跟了上去。
他知道假爹又要整活儿折腾自己,反正只要不让那位肉食系的管家跟上来,陆小凤表示都能忍受。
只是在走过一条条巷子之后,陆小凤的表情有些变了。
这铺着青石板的巷子,两边高墙内一棵棵红杏开得正好,墙内的春色已浓得连关都关不住了。
作为二人目的地的是右边第三间红门,可这里本来就是开着的,门楣上挂着好几盏粉红色的宫灯。
这种地方陆小凤可太熟了!
真就如同他第二个家一样!
假爹带着自己来这里是要干啥呢?
父子同场竞技吗?
陆小凤在裤腰带的问题上,是比较松弛的,若真的是要较量一下子,他也不介意暂时隐忍一波,然后让对方好好见识下他从方剑仙那里继承的顶尖绝技!
而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也是最容易识破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
现在陆小凤希望的是不要在推开门之后,里面是搔首弄姿的管家。
那他就不能继续隐忍下去了!
就在假爹拍了拍手后,院子里就有十七八个女孩子拥了出来。
她们都很年轻,就像是燕子般轻盈美丽,又像是麻雀般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她们都拥到陆小凤身旁,有的拉手,有的牵衣角,这顿时让陆小凤放下心来。
“老爹,咱这是......”
方云华对他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这段时间你过得太紧绷了,老爹带你放松放松。”
陆小凤沉默,他默默算了下日子,自己确实好久没有放松了。
只是他可不信眼前的假爹这么仁义!
他可以确定自己要是敢脱裤子,里面绝对有一个搔首弄姿的管家在等着他!
“老爹,咱还是先办正事吧!那位老爷知道以后,会不开心的!”
他这明显是在以老刀把子压表哥。
随即陆小凤也主动从这姑娘堆里脱离出来,然后他便看到假爹加快了步伐,直至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你念念不忘的老爷就在那屋里等着你,已等了很久了,你还不快去?”
陆小凤眉头一挑。
他没想到与老刀把子会面的时间提前了,对方在那场宴会结束后,特别点明了时间。
是石雁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吗?
陆小凤有着一颗临大事依旧沉稳的大心脏,他默默地站在门口,目光瞟向长廊里的那几盏粉红色的宫灯,灯光温柔。
而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就在陆小凤准备用精神力试探一下时,方云华已在后面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这扇门。
屋里的灯光更温柔,锦帐低垂,珠帘摇曳,看来竟真有几分像是洞房的光景。
而帐子里却寂无人声,好像并没有人,桌上却摆着几样菜、一壶酒。
菜都是陆小凤最喜欢吃的,酒也是最合他口味的竹叶青。
这个人无疑认得他,而且还很了解他。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自从将石雁认定为天下第一枭雄之后,陆小凤就觉得对方的每个举动都别有用意。
这如同洞房般的场景,让他顷刻间想到了两个女人!
薛冰和沙曼!
薛冰的安全暂时不用担心,对方一直跟欧阳情厮混在一起,而众所周知方云华对于自己女人的安全问题最为上心,不用说已经晋升至家主的欧阳情身旁本就有三大世家的高手护着。
暗中更是有着不少青龙会的刺客杀手。
这套严密防护针对的还是最擅长刺杀的隐形人,而石雁在这方面就纯属外行了,自然不可能威胁到薛冰的安全。
可是沙曼呢!
该死!
陆小凤突然发觉自己因为专注于事件本身,从而忘了自己之前借石雁他们之手来对抗隐形人的追杀,不可避免也将沙曼的安全交托于他们手中。
即便石雁他们从每个门派出了两三位高手,并以六人一组的方式为沙曼提供全方位护卫。
可这里面石雁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这下子假人质很可能成为真人质!
而眼前的酒菜更不用多说,只有他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贴心人才知晓他的喜好!
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陆小凤已经汗流浃背!
他默默盯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得一股股压力涌上心头。
这就是武当掌门石雁的真面目吗?
此刻陆小凤实在太能体会木道人的感受,对方这些年要面对这么一对老阴比师徒的施压,想必是过得异常压抑才对。
而因为他迟迟没有动筷,帐子里忽然有人道:“今天你不妨开怀畅饮,无论想要谁陪你喝都行,就算喝醉了也无妨,明天我们没有事。”
灰扑扑的衣服,灰朴朴的声音。
这是老刀把子的声音。
陆小凤苦笑道:“貌似还没到约定时间,怎么突然约在这个地方?”
老刀把子回答:“这并不重要,早一天晚一天也是一样。”
他的人终于出现了,穿的果然是那套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当然也还是戴着那顶篓子般的竹笠,跟这地方实在一点也不相配。
陆小凤的坐姿也更加端正了一些。
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天下第一野心家,绝容不得他半点马虎。
而且对方的暗示,他也已经懂了。
“直接说关于我的安排吧,总不能让我以这纨绔子弟的身份上武当吧。”
“你是个火工道人,随时都得在大殿中侍奉来自四方的贵客。”
“这倒真是个好差事。”
陆小凤应了一下后,也是觉得对方装也不装了,这种身份的安排可不简单,对方必然是和武当派有很深的牵扯。
而老刀把子继续说道:“那一天武当山上冠盖云集,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火工道士的。”
“我真正的差事是什么?是对付石雁?还是对付木道人?”
“都不是,我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人。”
“那么我呢?你找我来,总不会是特地要我去侍候那些客人的?”
陆小凤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他差点要质问对方是不是让他去卖沟子!
被那个扮成管家的不知道真假的表哥给盯了这么多天。
他也是有一些应激。
而老刀把子仍旧淡定说道:“你当然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计划的成败关键,就在你身上。”
陆小凤忍不住喝了杯酒,想到自己肩上竟负着这么大的责任,他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他实在有点紧张。
老刀把子居然也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是杀人,我只不过要你去替我拿一个账簿。”
“谁的账簿?”
“本来是梅真人的,他死了之后,就传到石雁手里。”
陆小凤想不通:“堂堂的武当掌门,难道也自己记账?”
“每一笔账都是他们亲手记下的。”
陆小凤试探着问道:“账上记着的当然不是柴米油盐。”
“不是。”
陆小凤更好奇:“上面记的究竟是什么?”
老刀把子居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沉声道:“账上记的是千千百百人的身家性命。”
“是哪些人?”
“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有名的人,有钱的人。”
“他们的身家性命,和石雁的账簿有什么关系?”
“这本账簿上记着的,就是这些人的隐私和秘密。”
“见不得人的秘密?”
“石雁若是将这些秘密公开了,这些人非但从此不能立足于江湖,只怕立刻就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而此刻陆小凤感觉全身冰冷,他是被吓得。
因为他已经认准了老刀把子就是石雁,可石雁又让他去偷自己的账簿!
这很奇怪!
但以陆小凤聪明的脑筋,很快就想到了关键。
这其实并不奇怪!
对于一些秘密需要隐瞒,而另一些把柄需要让人知晓已被握住,他们才会乖乖办事。
而石雁自是要借此摆脱贼喊捉贼的嫌疑,毕竟自己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总不会要说是他武当派故意放入贼人对那些名望颇高的武林强者下手。
实际上最重要的还是,这个账簿的遗失给后续谋划埋下了引子。
陆小凤发现这很可能是石雁要针对方云华的一步棋!
因为偷走账簿的是自己,可自己又是方云华的朋友,能让石雁这么大张旗鼓埋雷的天下间没有几人!
他陆小凤也担不起让石雁这么费劲功夫的算计!
但是方云华就不一样了!
若幽灵山庄的主人是方云华呢!
他从天禽老人手中继承了这项遗产,并时刻准备着将其他大派拉下马!
是他发起天雷行动,以青龙会龙首的身份进一步削弱正道武林,从而让天禽门唯我独尊!
也是他命令陆小凤偷走石雁的账簿,以此让那些被掌握把柄的高手有足够的理由对这位天下第一发起同仇敌忾的联盟报复!
再追溯到银钩赌坊事件里,黑虎堂的异常肯定被一些有心人注意到了,那么钟无骨的出手就不是作为援军,而是身为老刀把子的方云华亲自下令!
这真的是好大一口黑锅!
好可怕的石雁!竟然算计至此!
陆小凤此刻深感压力巨大,他既有些自傲于自己深远的智慧,真正看穿了石雁的意图。
可也因此他感到自己有些里外不是人的艰难处境。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这犹如洞房般布置的光景,曾经陆小凤设想过等到方云华将隐形人解决了,自己就将薛冰和沙曼一同娶了,也是再这样温馨的房间里,好好开心一下。
但现在他却一丁点都笑不出来了。
其一字一句的挤出一句话:“堂堂的武当掌门,总不该做出挟人隐私的事。”
他讲的既是有关这个账簿的事情,也是在说他猜测沙曼已被对方当作真正的人质,逼迫他完成这个后患无穷的任务!
而老刀把子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们的确不该做的,可是他们偏偏做了出来。”
木道人也很气!
想到梅真人这一派系这些年对他的欺负打压,他是真的想将那老货的骨灰都特么扬了。
这一刻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怨毒:“若不是因为他们总是以别人的隐私作为要挟之手段,石鹤怎么会在接掌武当门户的前夕自毁面目?
顾飞云、高涛、柳青青、钟无骨等这些人,他们的秘密,又怎么会被人知道?”
而这犹如毒蛇般的声音,却让陆小凤的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警告吗?
不,是威胁!
对方不避讳的讲出石鹤的名字,更说出了他自毁面目的残酷现状。
更可怕的是石鹤被欺负成这副样子,还要给石雁当狗。
还有顾飞云、高涛、柳青青、钟无骨这些名字,无疑都是在向他陆小凤暗示那些人听话才能生存。
甚至陆小凤都能听出一种隐藏在这看似冷酷的语气里的洋洋得意!
是啊,确实应该很得意!
论及石雁的实力应该也就比现在的西门吹雪强点,能不能胜过叶孤城和宫九还不知道呢,但他偏偏用其深远的智慧布置了这么可怕的一个大局。
堂堂天下第一的方云华也不过是蛛网的一只待宰的猎物。
陆小凤又不禁吐出口气,道:“这些秘密都是梅真人和石鹤说出来的?”
“因为他们要挟不遂,他们就一定要将这人置之于死地,就算这个人已洗心革面,想重新做人,也已绝无机会。”
更强硬的威胁!
陆小凤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敢继续硬顶他了,他故作不知其真实身份,语气隐隐有些吹捧:“可是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从老刀把子的立场看,偷走账簿似乎是在帮助这些被秘密胁迫的人换取自由和解脱。
也是幽灵山庄收留了这群在外面会被乱棍打死的野狗。
看上去,很了不起。
而老刀把子却是淡定道:“我只给了他们一次机遇,不是一个机会。”
“那有什么不同?”
“他们是想重新做人,不是做死人。”
突然老刀把子握紧双手:“这才是我这次行动的最大目的,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噗”的一声,酒杯在他掌中粉碎,一丝鲜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陆小凤看着这一丝鲜红的血,难免又想到被其挟制的沙曼。
这是警告?是威胁?不,是最后摊牌了!
自己必须要去偷账簿,并且陆小凤很清楚自己偷到的必然是假账簿,石雁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由他掌控。
但他也不是陷入绝对死路之中!
无论是真账簿还是假账簿,拿到手之后就肯定要有一个收尾。
他还有见老刀把子,或者说是很可能以老刀把子这层假身份最后一次示人的石雁的机会!
陆小凤忐忑不安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他发觉对方真的是个很虚伪的人,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却绝不会明着说出任何威胁话语,偏偏表面还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让他自己悟其中的言语所带来的危险有多么可怖!
玩装的是吧!
我也装!
陆小凤借机问道。
“既然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还要杀人?”
老刀把子果然顺着他的话说道:“我要杀的,只是一些非杀不可的人!”
“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这些人都非杀不可?”
陆小凤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他如今有些分不清对方是知晓自己猜到了一些东西,才会给出这么多暗示,亦或是纯粹就是在试探他。
面对这么一个老千层饼,他选择了停在第一层。
而老刀把子停顿了一下后,果然也用第一层的逻辑回答道:“我问你,只凭梅真人和石雁的亲信弟子,怎么能查得出那么多人的隐私和秘密?”
“难道你要杀的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密探?”
老刀把子点点头:“因为这些人本身也有隐私被他们捏在手里。”
陆小凤握紧了双手,终于问道:“那本账簿在哪里?”
“就在石雁头上戴着的道冠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暗示吗?暗示自己即便跟王十袋他们通过气,之后这些人也会被石雁继续拿捏?
不对,他没有提铁肩大师。
佛门四大高僧之一的铁肩,无疑是在江湖上具备极高的话语权!
我还有队友!
陆小凤的眼中重燃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