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内城,十字街口的仿古酒肆内。
陈延森、叶秋萍、宋洋和他的新女友,围坐在一张枣木方桌前。
台面上摆着烤串、锅贴、盐水鹅、兰花干,还有两瓶南风酿。
十米开外,紧挨着街道的位置搭着一座小舞台。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支萨克斯,正随着节奏扭动腰胯,前后、左右地摇摆。
曲子是这个夏天最流行的斗音神曲。
路人见他这副风骚又滑稽的模样,全都忍俊不禁,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讲真的会不会是我,被鬼迷心窍了。
敷衍了太多我怎么不难过,要你亲口说别只剩沉默……”
宋洋听着门外的旋律,嘴里小声跟着哼唱。
待他抬头时,只见陈延森拿起一根羊肉串,用筷子将肉剔了下来,随后夹进了叶秋萍的盘子里。
“老公,我也要嘛。”
这时,他的新女友见状,轻轻拱了拱宋洋的肩膀,娇滴滴地说道。
宋洋之前一口气谈了七八个北方妹子,这次的新女友却重拾初心,找了个声娇体软的萌妹子。
陈延森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宋洋这小子,根本就没彻底忘掉初恋那个叫符茵的学姐,如今又玩起了替身文学。
“喏,给你。”
宋洋拿起一根羊肉串,放进了女友盘子里。
很明显,十几段不同的感情经历,把他给磨炼出来了。
毕竟是酒店业小开、富二代,大学时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都毕业四五年了,还能被小姑娘轻易拿捏?
妹子娇嗔一声,笑嘻嘻地拿起羊肉串就吃。
她年纪虽小,脑子却很拎得清,知道宋洋这种男人算得上是超级优质股。
对方不仅在琴岛开了七家临海民宿酒店,这几年还靠投资短剧赚得盆满钵满。
更何况,此刻她才知道,宋洋居然还是陈延森的大学室友。
“森哥,十二月中旬你有时间吗?”
宋洋喝了一口米酒,看着陈延森问道。
“什么事?”
陈延森抬了抬眼,反问道。
宋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亮出了手指上的戒指。
玩真的啊?
陈延森笑了笑。
其实他早就看见了两人手上的戒指,原本以为只是普通装饰物,没想到宋洋这次真要收心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宋洋跟他一个德行,单到快四十岁还是一个人。
当然,女朋友是不可能缺的。
“日子还没订好,但差不多就选在十二月中旬,你和嫂……嫂子记得一定要来。”
宋洋本想说“嫂子们”,可在看到叶秋萍后,话锋一转,硬生生把“们”字咽了回去。
“行,到时候你把电子请柬发到群里。”
陈延森爽快答应下来。
在外人眼中,他平日里肯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实际上,每天都在玩。
重要工作,全都被他放在了后半夜。
反正他的一天,比普通人多出八个小时左右。
这时,几个身穿战国袍的男男女女从街边走过。
陈延森见此情形,心里暗道:“为了出片,这帮人也是够拼的!大夏天穿成这样,也不怕中暑。”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春申的旅游业已经形成了良好的生态循环。
不再像三年前刚开业时,全靠拼呗、筷跑、斗音和快手的广告效益,再加上“陈延森故乡”这个名头,才能留住游客。
说白了,一个文旅项目能不能做起来、能不能长久,看的终究是内功,而不是表面功夫。
“森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宋洋端起酒杯,笑着说道。
陈延森微微颔首,与宋洋等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餐厅老板则悄悄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地星首富光临过的小吃店,将来生意还能差?
这波流量,他吃定了!
陈延森察觉到了,却没有阻止。
直到深夜,酒局才散去。
宋洋先把陈延森和叶秋萍送上保姆车,这才带着女友坐进一辆白驹 S1跑车,朝酒店方向疾驰而去。
“老公,你以前怎么不说,陈延森是你大学同学啊?”
宋洋的女友好奇地问道。
“有什么好说的?”
宋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虽然我比不上森哥,但也不差吧?难道还需要扯森哥的虎皮给自己撑场面?”
“是呀,我老公最棒啦。”
宋洋的女友连忙笑着夸道。
宋洋嘴角微微一翘,眯了眯眼睛,显然很受用。
“拿捏!”
宋洋女友心里暗暗得意。
男生就像幼儿园里的小孩子,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很容易哄好。
与此同时。
爪哇,雅达加。
林永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单子,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道:“阿妈!阿妈!”
“莽莽撞撞的,出什么事了?”
陈秀英躺在摇椅上,见儿子跑进来,却并没有起身。
“你看!”
林永昌把鼎华中枢司刚公布的对外公告,递到了母亲面前。
“即日起,蒲甘正式更名为鼎华!所有华人,皆在鼎华的保护范围之内。
任何符合条件的华人,都可以申请快速入境、居留和公民身份路径,缴税满十年者,将自动享受医疗、教育和养老福利……”
陈秀英只看了几句,连忙坐直了身体,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A4纸,认真看了起来。
她的丈夫,也就是林永昌的父亲,便死在了那一年。
世人都道南洋好,可又有多少华人葬身于此,故土难回,犹如无根浮萍。
又像孤魂野鬼,谁来都能踩一脚!
“真的?”
陈秀英看完后,声音发颤,捂着嘴,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要知道,在爪哇、渤泥、蒲甘和安南等地,华人虽说普遍富裕,但影响力终究有限,在教育、公职招聘等方面,更是屡遭歧视。
有钱没权,跟肥羊有什么区别?
而眼下,蒲甘在陈志的佤族自由协会入驻之后,竟然发布了一份《告全球华人家书》。
家书!
这两个字,对南洋华人而言,分量实在太重了。
“阿妈,是真的!是真的!”林永昌连连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家书里的措辞极为强硬,甚至比年初时的阿比西尼亚还要激烈。
华人,是鼎华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切伤害华人的行为,都将遭受鼎华的报复与打击。
这是东南亚第一次,有一个华人中枢司公开站出来,为华人撑腰!
“好,好!可惜……”
陈秀英只说了四个字,便泣不成声了,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可惜啊,你阿爸没有福气看到这一天。
这句话到了嘴边,陈秀英却没有说出口。
她仅仅是低下头,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陈秀英颤抖着手,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1998年的雅达加。
漫天的火光,成群的暴徒,还有街道上流淌的鲜血。
丈夫为了保护店铺和家人,被暴徒活活打死。
“阿爸,你看到了吗?”
林永昌跪在照片前,声音哽咽道:“东南亚的华人有新家了!”
他永远忘不了,十二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眼睛还望着老家的方向。
“阿妈,我们回去吧!”
林永昌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去鼎华!”
别人不知道,可他们这些东南亚华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佤族自由协会的背后,站着的八成是森联集团。
否则,他们哪来的先进武器和情报系统?
清一色的森联武器制造公司装备,大家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林永昌和陈秀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因为他们知道,阿比西尼亚华人的地位是谁给的。
正因如此,他们更相信,森联集团既然拿下了蒲甘,即鼎华,绝不会什么事都不做。
陈秀英怔住了。
回去?
她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多年,说走就走?
“可是店铺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卖掉!全卖掉!”
林永昌斩钉截铁地说:“阿妈,你看这里!”
他指着公告的第三条:“所有回归鼎华的华人,可以申请创业扶持基金,优先获得商铺租赁权,中枢司还会提供语言培训和职业培训!”
“而且你看,九年义务教育、费用全免,跟阿比西尼亚一模一样,我们可以在鼎华说自己的语言!”
林永昌越说越激动:“小茹可以去鼎华上学,不用再担心被歧视,阿妈你的腰腿病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在他看来,鼎华就像一个翻版的阿比西尼亚,现在入籍,早晚也能享受到廉价医疗、顶级药品等福利。
再说了,一个愿意给普通人发放全民底薪的中枢司,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陈秀英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心中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仿佛被重新点燃了。
她的父母,是从闽南下南洋的。
她这一代,生在爪哇,长在爪哇。
可无论过了多少年,当地人始终把他们当作外人。
赚钱的时候,喊他们“华人企业家”。
出事的时候,骂他们是“外来寄生虫”。
“好!”
陈秀英用力点头道:“我们回家!回鼎华!”
此时此刻。
同样的一幕,正在南洋各地上演。
渤泥,斯里巴加湾。
五十三岁的华人商会会长郑辉明,召集了所有理事开会。
“诸位,机会来了!”
郑辉明将《告全球华人家书》投影在屏幕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些华人商贾,大多经历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排华浪潮。
他们用金钱和忍让,换来了暂时的安宁。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
“郑会长,您的意思是……”
一位年长的理事试探着问道。
“我联系了鼎华驻渤泥办事处,他们承诺,所有愿意回归的华人企业家,都可以在鼎华获得对等的商业资源和政策支持。”
郑辉明感慨万千地说道。
他的父亲,死在四十年前。
他的兄弟,在逃难途中葬身大海。
这么多年来,他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地活着。
换作其他中枢司,郑辉明多半不会相信。
在他看来,这封《家书》大概率只是用来拉拢华人企业家的手段罢了,图的无非是华人手里的资金、人脉和项目。
可如今不一样!
以陈志和张霄林为首的新任鼎华中枢司高层,连演都懒得演,明摆着是森联集团和陈先生的代言人。
自从他们将蒲甘东部统统吞下之后,森联集团旗下的工厂和项目,便陆续进驻当地。
比如橙海科技、橙子制衣厂,以及橙子农牧科技旗下的自营农场和牧场等等。
除此之外,还带去了C4高产粮种。
这些资源、项目的支持力度,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除非鼎华是森联的亲儿子!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缓缓站起身,他叫陈文建,也是渤泥最大的橡胶种植园主。
“郑会长,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去投资,万一鼎华中枢司变卦了怎么办?别忘了,他们是地方武装出身。”
陈文建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道出了在座不少人心里的担忧。
华人在南洋被欺骗、被利用的次数太多了。
五六十年代,他们响应当地中枢司号召,积极投资建设,换来的却是一场场有组织的抢劫。
七八十年代,他们低调行事,夹起尾巴做人,可每逢经济危机,第一个被当作替罪羊的,还是华人。
九十年代末,更是血的教训。
闻言,郑辉明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组数据,沉声说道:
“阿比西尼亚的华人数量,已经从四年前的不足十万人,增长到了如今的九百七十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