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也跟崔岷植、李政宰、黄政民一一握手。黄政民和李政宰虽然现在也算崭露头角，黄政民演了《你是我的命运》，李政宰演了《台风》《雏菊》，但比起宋康昊、崔岷植还是要差一点意思。在韩国这个等级森严的娱乐圈里，资历和地位决定了一切。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在这个场合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姿态。
韩国的娱乐圈很小。从出道，到在忠武路上挂上名字，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陡峭的山。山脚是人山人海的练习生，山腰是茫茫多的偶像和演员，到了山顶，就那么几个人。而今天在这个演播厅里的这些位，就已经是忠武路的半壁江山了。
沙龙的主持人是刘在石和姜虎东。吴忧不太认识这两位，还是李政宰给他普及了这两个主持人的成绩。刘在石，国民MC，主持《无限挑战》《X-Man》《Happy Together》，连续多年在韩国综艺节目主持人的满意度调查中排名第一，以亲切、睿智、反应灵敏著称。姜虎东，前职业摔跤手，转型主持人，主持《两天一夜》《情书》《强心脏》，以粗犷、豪放、笑声有穿透力著称。两人并称为韩国综艺界的“两大山脉”，地位相当于华国的何炅和汪涵。
这次沙龙的话题比较开放，大多数时候是两位主持人提及话题，四位导演回答，那些演员们坐在后面的沙发上充当背景板，偶尔插一句话。话题从“韩国电影的未来”到“亚洲电影的国际竞争力”到“导演如何处理演员的表演”，一个接一个，由浅入深。
当姜虎东提及“艺术电影里的商业属性”的时候，奉俊昊放下手里的水瓶，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起来。
“这一点，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向吴导演学习。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将艺术性和商业性结合得最好的导演。不是之一，是最好。很多人认为艺术和商业是对立的，吴导演用他的电影证明了，它们不是对立的。”
吴忧笑了笑，身体往后靠了靠，沉吟了一下。
“华国有很多传统的艺术门类。最为国外所熟知的，要数京剧。”他的英语语速不快，“大家看过京剧吗？”
金基德、宋康昊和李沧东举手表示看过。其他人则没说话。
吴忧点了点头，不急不慢地继续说。
“京剧发展到现在，有了一套成熟的艺术体系，他甚至能够代表华国传统戏剧的正统性。在华国，京剧的受众群体非常大。有人说年轻人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但是，往往这些年轻人成熟些之后，反而又能接受它了。这是为什么呢？”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这个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因为京剧发展到现在，一直在向观众妥协。不是降低艺术水准，是调整表达方式。不是讨好观众，是理解观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京剧起源于昆曲。昆曲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曲种，它是由元朝时期的戏剧发展起来的。昆曲唱词典雅，唱腔婉转，每一个字都有严格的声调规范，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程式要求。传唱难度极高，不是你嗓子好就能唱的，你得受过专业的训练，你得懂音律，你得会诗词。受众群体也需要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你得听得懂那些典故，你得明白那些隐喻，你得欣赏那种含蓄的美。”
他摊开双手，表情变得有些遗憾。
“而正是这种高雅，让昆曲经历了短暂的辉煌便逐渐没落。虽然被誉为‘百戏之祖’，但受众却越来越小。反而是由此发展出来的京剧，越发走向亲民路线，唱词更通俗，动作更生动，故事更接地气。把那些晦暗难懂的典故换成了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把那些繁琐复杂的程式换成了更直接的表达方式。不是丢了魂，是换了件衣服，魂还在，但更多人能看见了。从而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和进步。”
“电影想得到长足的发展，就必须要有观众。没有观众，就没有发展。这是电影的本质，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需要被观看的东西。你在屋里拍了一部电影，锁在柜子里，没有人看，那它算什么呢？算你一个人的日记。不是电影。”
他的声音变得坚决。
“任何脱离这种本质强调艺术的，都不可取。你可以说‘我拍的是艺术电影，我不在乎票房’，但你不能说‘观众不懂艺术’。因为观众不需要懂艺术，观众只需要被打动。你没能力留住观众，就是你的问题，不是艺术的问题。”
奉俊昊在旁边不停地点头，李沧东则在认真地记着什么。金基德端着一杯咖啡，但没有喝，眼睛一直盯着吴忧。
吴忧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缓下来一些。
“电影本质上来说，不是艺术品，是商品。商品的必需属性就是商业性。你得把它卖出去，得有观众买票进来看，得有销售收入维持这个行业的运转。这是铁律，不是观点。”
他指了指自己。
“我拍过艺术性很强的电影，比如《一个叫常归的男人决定去死》，那部电影的成本很低，回报很高。为什么？因为它首先讲了一个好看的故事。故事好看了，观众才愿意买票进来看。看了之后，他们才发现，哦，这个故事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商业性是外壳，艺术性是内核。外壳不吸引人，谁愿意剥开来看内核？”
“艺术品不一样。一幅画，有一小撮人读懂，喜欢，就可以把价格提上去，就能拍出天价去收藏。因为一幅画不需要被很多人看到，它只需要被买走。而电影，就算有一小撮人狂热地喜欢，他也只会买一张几块钱的电影票去看一看，大不了再买一张几十块钱的DVD珍藏一下。所以，这一小撮人，是养活不了电影的。电影需要的是大众，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那些可能一辈子只看几十部电影的人。你让他们觉得值，他们才会继续走进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