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觉得“李健熙懂法守法”这个笑话,能排进新千年以来全球百大笑话的前三名,大概就在“苍井空结婚时是处女”和“美国没有人权问题”之间。但他没有笑,因为李健熙不是在说笑话,他是在用这句话给自己争取一些谈判的空间。
吴忧知道,是时候亮出那些李健熙不知道的东西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先生,据我所知,现在正有人掌握了你私设大约两到三亿美元的‘秘密行贿基金’的证据,准备公布这些证据呢。”
李健熙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马上恢复了平静。但吴忧捕捉到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不再交叉,而是平放了下来。
李健熙不会认为吴忧是在骗他。他查了那么久都没彻底查清吴忧的底细,肯定这个人是有自己不知道的能量的。那些基金会的网络,那些离岸公司的迷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棋子不是一般人能调度得了的。而且吴忧能精确说出他那份秘密基金的数额,两到三亿美元,这不是一个大概的猜测,这是真正掌握底细的。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商人、政客、情报人员,他分得清谁在虚张声势,谁手里真的有牌。吴忧手里有牌,而且是大牌。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并不是吴忧调查出来的,而是前世真实发生的。就在几天后,前三星法务负责人就会公开公布三星的这个行贿黑幕。三星也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当中,这件事直接导致李健熙辞职,并被起诉,获刑3年缓刑5年,罚金一亿美元。
吴忧之所以选择这个节骨眼来和三星谈判,当然也是为了利用这件事情。或许有人会说揭露三星行贿事件是正义之举,利用这种事件从而导致行贿事件无法被揭露是在助纣为虐。但韩国的正义管他什么事,他来韩国只为了攫取利益,跟三星合作,在吴忧看来,跟与魔鬼合作没啥区别。
吴忧才不在乎三星贿赂不贿赂韩国官员呢。那些官员收了多少黑钱,那些合同是怎么样帮三星赢下竞争对手的,那些检察官为什么在调查三星的时候“适可而止”,这些事情跟吴忧有什么关系?他不需要为韩国的正义负责。在韩国这座舞台上,他可以穿上任何一件衣服,扮演任何一个角色,利用一切手段,攫取足够的利益。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战略问题。
李健熙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思量利弊。三星在韩国算得上一手遮天,它的营收占韩国GDP的比重曾经超过百分之二十,它的触角伸到了几乎每一个行业,它养活了数以万计的上下游企业,它的名字写进了每一个韩国人的日常生活里。但三星绝不是没有敌人。无数的财阀和官僚想着将李氏家族踩下去,分三星的尸体好饱餐一顿。那些对手在暗处盯着三星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这个行贿基金一旦暴露,三星将会成为无数人攻击的靶子。国会会调查,媒体会报道,检方会介入,那些潜伏在暗处多年的仇家会像食人鱼闻到血腥味一样蜂拥而来。
李健熙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过这些画面,一个比一个血腥。
吴忧又添了一把火,他的声音不大,但对李健熙而言却重于泰山。
“高管的上千个账户,都有着这个基金的资金流向。每一条流水,每一笔转账,每一个接收方,都记录得很清楚。”
李健熙长舒一口气。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像是一个扛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放下了。连这种信息都被掌握,这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了。
“三星机床已经独立出去了,但是现在我还可以控制。”李健熙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制造一场事故,将你需要的母床以废铁的名义发往华国。至于后续,我就不管了。”
吴忧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合作愉快”。他只是转向李在容,笑了笑,示意了下空了的咖啡杯。
李在容笑了笑,起身去冲泡第二杯咖啡。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沉稳,但吴忧注意到他握手冲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健熙见吴忧没说话,继续道:“三星电子以及半导体,除存储业务外,会和你签订代工协议。筹备新式加工设备运往华国,组建生产线。但你要承诺,绝不踏足整机业务。”
吴忧继续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李健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评估。他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三星康宁会全面向你开放,成立合资公司,工厂设在华国国内。康宁除技术支持外,不参与管理。技术设备三星康宁也会提供。生产工艺会提供给你们目前公开的最新技术。”
吴忧终于开口了。
“三星前法务负责人金永哲,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你们的基金材料。很快就会公布出来。”
李健熙的表情有些凝固。金永哲,那是他曾经的心腹,三星法务组的前负责人。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站起来,走了出去。
李在容端着刚冲好的第二杯咖啡走了过来。咖啡杯放在吴忧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咖啡的表面依然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但吴忧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咖啡上了。
李在容在吴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微笑着,
“吴先生的棋盘,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吴忧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暖着。他说:“您的利益将在我这里得到充分保障。我将成为三星电子永远的伙伴。”他看着李在容的眼睛,“我不会涉及整机业务,这一点请放心。操作系统的适配度,我将给予三星电子最大的支持,至于硬件整合,那就要看三星电子自己的实力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会优先给三星半年时间。半年时间之后,再与其他手机厂商商谈。”
李在容点了点头。他虽然是大三星的太子,在韩国商界的地位仅次于父亲,但在这一连串的博弈中,他看到了吴忧手里握着的那些他看不到也摸不到的牌。他的核心利益在三星电子,如果三星电子在智能手机时代掉队了,那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就会动摇。而吴忧要了那么多东西,机床、代工以及配套制造设备、合资公司,其实三星电子本身付出的并不多。机床是已经独立出去的子公司,三星康宁目前也不在他的管辖之下。真正掏出真金白银的,不是三星电子。反而最大的获益者才是三星电子,Yara的联名、VVC的优先适配、还有那种与iPhone正面抗衡的可能性。
一杯咖啡喝完,吴忧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陶瓷杯底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李健熙走了回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吴忧的错觉。
“这些事情,你可以安排人接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掌控一切的节奏,“基础设施三星可以毫无保留,但后续升级三星可就不再负责了。”
这是最后的防线,我给你设备,给你技术,给你工厂,但我不负责教你升级。设备会老化,技术会落后,到时候你还得回来找我。
吴忧点头,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