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戏份是整部电影的高潮之一,非常难拍。没有大将的单挑,没有以一当百的猛士。但是,重骑兵对阵轻骑兵的正面碾压,在拍摄难度上非常大。重骑兵的阵型要保持整齐,速度要保持一致,冲击的时机要恰到好处。拍摄的时候,近千名群演要骑着马在几秒钟内完成从静止到冲刺的全过程,不能有人掉队,不能有人跑偏,不能有人提前加速。光是这个镜头,就拍了整整八天。
刚接触时用长矛,矛刺穿敌人后不拔出来,拔出来的时间足够刺第二个敌人,但矛会卡在第一个敌人的身体里。所以,玄甲骑兵的战术是刺一个,松手,拔刀。长矛留在敌人的身体里,既是武器也是路障。近战后用横刀,横刀比矛短,适合在混战中挥舞。他们的刀法简洁高效,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砍。砍脖子,砍手臂,砍马首。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难拍之处在于,吴忧没有让骑兵停马打仗。那些一碰面立即停下来挥舞刀枪的场面是很扯淡的。真正的骑兵对抗是高速的、流动的、不停歇的。骑兵停下来就是步兵,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活靶子。所以,他要求在拍摄过程中必须保持马的移动,不能停。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非常困难。
军士之间的碾压,重装战马对无防护战马的碾压,各种冲撞,各种踩踏,各种砍杀,写实而又血腥。镜头没有回避那些残酷的画面,人被矛刺穿后挂在矛上,被后面的马甩下去;人被刀砍中脖颈,血从伤口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人被马撞倒,被后面的马踩过,身体在泥土里翻滚,最终不再动弹。个别被打下马来的玄甲骑兵,立即被重装拖累,铠甲太重了,爬不起来,只能躺在那里,成为敌军的活靶子。
而在马上,玄甲骑兵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他们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武器更长,铠甲更厚。他们砍杀敌军的画面,像是大人打小孩。整个场面让人看得肾上腺素激增,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戏份,以前从未有电影拍摄得如此激烈、写实。
所有观众仅是看这一场戏份便已经感觉到头皮发麻。张一谋坐在嘉宾席上,看的神色尤为凝重。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他想象不出来如此画面是怎样拍出来的。这种对抗,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认为这场戏拍完了几乎会人人带伤,马也会损失巨大。但这是不可能的,没人会为了一部电影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如果说是特效,那这也太真实了。那种碰撞后的物理特性,马撞马时,双方的身体都会向相反的方向倾斜;人从马上摔下来时,落地的一瞬间身体会有一个短暂的“软”的缓冲;刀砍在铠甲上时,铠甲会凹进去一块,刀会弹开,这些细节,都是物理规律,不是美工画出来的。太真实了。
不只是张一谋这样想,姜闻、冯晓缸,徐可以及其他导演都这样想。姜闻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冯晓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演员们更是瞪大了眼睛,喉咙涌动,吞咽着口水,他们更加无法理解拍摄的过程。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忘了呼吸。
徐可和旁边的王晶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苦笑,这还怎么打?他们虽然拍过无数电影,但是还是搞不清楚,这种镜头是如何拍摄出来的,如果是三五个人的场面,他们肯定能拍得非常好。但这种成千上万人的战场,每个细节都如此真实,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此时此刻,他们内心对于吴白鸽的《赤壁》,充满了悲观。
他们清楚吴白鸽的水平,就算给他十年时间,十个亿的资金,他也无法拍摄出这种规模,这种高水平的战争戏份。虽然他们现在还没看过《赤壁》,但他们已经清楚地知道,碾压之势已不可逆转。
而这只是高潮之一,还不是最精彩的。
最精彩的,是李世民军队与窦建德、王世充联军的决战。窦建德的主力从河北南下,王世充从洛阳派出的军队东进,两军合流,号称二十万,实际兵力也有十余万。他们占据有利地形,深沟高垒,准备跟李世民打持久战。李世民的兵力只有几万,没有后援,没有退路。他的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半个月打不下来,就得撤兵。撤兵就是认输,认输就再也打不赢。他必须在下雪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这个军阵的人数,吴忧采用了特效,真实地达到了十万余人的规模。不是通过复制粘贴做出来的假人数,是通过算法模拟出来的有变化,有差异,有个体行为的真人数。银幕上,十万人的阵营一眼看不到头。从近处士兵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紧张,有的麻木到远处旌旗的飘动,再到更远处营帐的轮廓,直至最远处的山脊线。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有细节,每一层都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