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碎煤卸在锅炉旁后,由另一位差不多同样装束的职工用大铁锹往炉口送煤。小伙子走出离锅炉十多米远的地方,招呼我过去与他在一张长条靠背椅上坐下。
“师傅,我姓刘,是丁厂长安排来锅炉车间上班的,要我今天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明天去县城参加劳动局的司炉工培训,拿到证后再上岗。”看到锅炉车间的工作环境后,我有些失望和沮丧,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人家“接头”。
“哦,小兄弟哪裏人啊?啥关系进来的?”小伙子问完,拿起旁边小木桌上的大茶缸,仰着脖子“咕咚咕咚”连续喝了几大口水。
“我是西河镇人,我大哥在县药监所,他送我过来的。”我很感激人家能热忱答理我,心裏也在盘算怎么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这个岗位的情况。
“呵呵,蛮巧的啊,我二哥是地区药监所的,我是你们隔壁县的,在这儿干了有两年多时间。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想来锅炉车间上班?这活儿你不一定干得了啊!你看我们,下班先洗澡才能出厂门的,不然走出去吓死人。”小伙子弹了弹膝盖上的煤灰,对我能否胜任岗位工作表示怀疑。
我当时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而是想不想干的问题。起先我对“司炉工”的岗位是一无所知的,甚至听到要培训拿证后才能上岗而感到荣幸,而当我看到现实的工作环境,想到以后的日子就是与这个散发着高温的大铁疙瘩相伴,还要一车一车从煤堆运煤过来,再一锹一锹往炉口送煤,心裏凉了半截。我开始努力思考我不适合干这个司炉工岗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表面上,我不能即刻就显露出我的本意,我还得虚心请教,最好让人家帮我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合适借口。“师傅,是丁厂长安排的。我对这个工作岗位很陌生,现在过来就是想多学习学习,熟悉一下工作内容,这样去县城培训也有点底子了。”
小伙子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丁厂长?老滑头!不是一般的关系他都不会安排好的岗位。这个岗位要培训拿证后再上班,是县裏劳动局的规定,不然,劳动局突击检查时发现了无证上岗人员,就要对厂裏进行处罚,你以为他单独照顾你呀。”
“哥啊,为什么非要培训拿证呢?不就是往炉口运煤送煤吗?”我想通过恭敬客气和浅薄无知的样子,获取更多有利与有用的信息。
“你以为啊!”小伙子重新开启了大嗓门,“司炉工虽然就是烧锅炉,可烧锅炉不是农村做饭添加柴火那样简单。火力小了,蒸汽压力达不到标准,各个车间就不能正常开工,如果因为蒸汽原因使产品成为“夹生货”,结果就是开除当班职工,直接走人;火力猛了,锅炉就要开锅,蒸汽压力会超过极限,造成管道破裂,接口脱节,那蒸汽喷到皮肤上,连皮带肉都要掉的。你瞧瞧那些仪表,我们每班两个人,就是要保证有人时刻盯着那些玩意儿,随时控制往炉口送煤的次数,还要关註锅炉裏的水量和调节进水阀门。安排你去县城学习培训,就是让你先了解锅炉的基本构造和一些操作原理,回来后再跟班实操一个半月,这样才能正式上岗。”小伙子给我解释得很全面,我听得一楞一楞的。
“哦……”我註意到了那些大大小小镶嵌在不同位置上的仪表盘,若有所思,心裏紧张不安起来。
“那这个锅炉是二十四小时都不停工吗?”我有意无意地问道。
“是啊,我们都是三班倒的。厂裏基本上所有的车间都需要这个锅炉供汽的,不然干不了活儿。你看,那边还有一臺是轮换使用的,到了一定时间就要对锅炉进行停炉检修保养,我们每次爬进去清理煤渣煤灰,出来都是‘黑人’。”小伙子说完,起身继续推车运煤去了。
九
整个上午,我在锅炉车间呆坐在长条椅上,看着小伙子和同伴来来往往运煤送煤,并不时查看各个仪表盘的忙碌身影,在思考着“去与留”的抉择。我有所顾忌:既不能让丁厂长认为我嫌臟嫌累、拈轻怕重,又不能让大哥再次为难,向人家低声下气、赔笑说情。但明天就要被安排去县城培训学习了,如何改变这个“尴尬”,变动一下岗位呢?
中午了,小伙子拿着两个饭盒准备去厂裏食堂打饭,要带我一块去,我推辞说我还要回宿舍拿碗,离开了锅炉车间。
回到旧旅社,魏大爷戴着老花镜坐在床边缝衣服,抬头见我,便问道:“下班啦?安排到什么岗位了啊?”
“魏大爷,丁厂长把我安排在锅炉车间了,上午在跟着当班工人熟悉工作环境,明天还要去县城参加岗位培训。唉,好陌生,我都担心能不能通过考核上岗。”我皱着眉头,无助地望着魏大爷。
“来来来,坐一下吧。”魏大爷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这个烧锅炉啊,没啥困难的,小斗车运煤是两个人轮流的,往炉口送煤和观察仪表也是两个人不断轮换。平时上班的时候,多註意看看锅炉顶上的蒸汽压力表,还有锅炉侧面的温度表就好了。我年轻时也干过一段时间,后面因为我文化程度不够,考不了证就把我替换下来了,你年轻又读过那么多年的书,考个证能有什么问题呢?”
看着魏大爷鼻梁上的老花镜,又听到要註意观察压力表和温度表这些话,我猛然一惊,脱口而出:“大爷,我眼睛不太好,因为怕丑,没有配戴眼镜,近一点还看得清,远一点就会有些吃力。”我当时属于假性近视,看远处时需要瞇起双眼,并用手把眼球往裏挤压一会儿后,才勉强看得清。我大哥知道我的视力不佳,只不过不读书了,也就没有强调是否需要配戴眼镜。我呢,好像戴与不戴暂时无关紧要,也无所谓。
“啊?眼睛不好可不得,就算白天能马马虎虎看得清,可是三班倒啊,还有晚上呢,那不好办,你下午就去找丁厂长说说吧。”魏大爷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好的,魏大爷,我下午上班时间就去找他。”离开门卫室,我到院子裏洗把脸,掸了掸头发,再抖抖衣服,把灰迹重的地方,沾点水揉干凈,回到了宿舍。
肚子不饿,也吃不下。我在琢磨该如何向丁厂长“当面申诉”。丁厂长是个“老滑头”,这并不意外,几十年的工作经历和丰富的社会阅历肯定造就了他老谋深算、八面玲珑的行事风格,同时他应该还具有深谙心理和洞察秋毫的本事。我在丁厂长的眼裏只能算是“少不更事的小屁孩”,假如我就此与他面对面地交流,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辩解过不了关,他会说去配一副眼镜吧,勤洗勤擦就没问题啦,由此我老实遵循既定的工作安排,该干啥干啥;二是在辩解中,我因为紧张,词不达意,表述错乱,表情和神态都露出了破绽,给他一种“扯犊子”的印象,然后被教育一番,再灰溜溜地服从领导安排。这两种情况的结局都是一样,我铩羽而归。
为增加变动岗位的几率和胜算,我再三思量之后,决定扬长避短,另辟蹊径。口述表达是弱项,带来的风险是显而易见的,要想周密而完美地论述自己的观点,且论据符合常理与逻辑,“心述”是上策,也就是把心裏的话用文字写出来,以书信传意。如此,既能做到条理清晰结构严谨,又能避免当面难堪。我拿出笔和纸,开始“作文”。
大致的意思是:首先我对通镇中药厂的厂容厂貌、生产规模、工作环境、人文氛围、领导风采等,给予了由衷地讚嘆和崇拜,表达了热爱工厂之意;其次是我对丁厂长等厂领导能够迅速落实我的工作岗位,并且本着培养和储备的用人原则,让我立马参加培训学习,万分感激无以言表,唯有铭记于心。这是厂领导对我的抬爱,是我人生的宝贵机遇,我立志要与工厂荣辱与共;最后我结合工作岗位职责与我自身的实际情况作了诚恳的阐述,鉴于锅炉车间的工作特性,司炉工肩负着十分重大的责任,在保证锅炉正常运转同时,更要规范操作确保安全,杜绝重大事故的发生。而我,很是愧疚!视力没有达到岗位要求,有可能造成履职失责,虽说近看没问题,但是锅炉车间都是高温高压,凑得太近容易受伤,我受伤是小事,影响生产就是大事。我也想配戴眼镜,走上这个神圣的岗位,但因我正处于假性近视阶段,戴上眼镜可以解决远视的问题,可近看十米之内的物体又模糊不清、头晕眼花。
结尾是:得益于厂领导事先安排进行岗位环境熟悉,使我清楚地了解到了岗位工作的重要性,同时也及时发现了影响自己认真履职的视力不良问题,本着对工厂、对厂领导、对同事高度负责的态度,不敢隐瞒,积极坦诚汇报,避免培训学习后依然不够上岗条件,给工厂带来重大损失,于心不安!
一气呵成,应该完美表达了我的本意,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就看机缘了。下午上班之前,我就来到了丁厂长的办公室门口等候着。估计他又在厂门口查考勤,上班时间过后二十分钟,他才来到办公室。
“丁厂长,您好!我按照您的指示,上午都在锅炉车间学习,和同事们也交流得挺好,然后我有点想法给您汇报,为了不耽误您的工作时间,我中午把想法都写在纸上了,现在过来送给您,等您有空再看吧。”
“噢,好!下午继续去锅炉车间跟班学习吧,记得下班前到厂办开介绍信,明天就去县裏参加培训啊。”丁厂长接过了信,趁他还没打开,我连声说好的好的,赶紧转身离开了。这个时候我不能多呆,要留给丁厂长充分思考和决断的时间,假如我像根木头桩子傻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回覆,就有点逼迫表态的意思了,那就糟践了我在信中所述的爱岗敬业感激领导等肺腑之言。还有,假如丁厂长将面前的我作为比对,把文字内容加以细细研判,最后认为我动机不纯,或者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搞不好结局是后悔性的。
我大哥不会想到我此刻的举动,我更不敢打电话给他说出我的想法,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去做一番和解。我也算是孤註一掷了,结局是否如我所愿?还是“桃花依旧”抑或是卷铺盖走人?不能未卜先知,无法预料。我并不认为司炉工是没有出息或前途的岗位,我是觉得我应该还可以做点其他的事情,但凡有扭转的机会,我就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