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李科长出差后,少了紧张和拘束,我觉得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快。周日上午睡了半天懒觉,中午去饭堂吃饭时,毛哥特意找到我,他说仓库办的小陈这几天闷闷不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晚上小聚热闹一下。
小聚的地点依然是那条偏僻小巷裏的小酒馆。下午到点后,我从旧旅社的宿舍出发前往小酒馆,我离得比较近,毛哥他们都住在饭堂宿舍那边,距离稍远点。我先到就顺手点了菜,脊骨藕汤、红烧鲫鱼、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油炸花生米,都是老几样。
等了一小会,他们到了。小陈走在后面,耷拉着脑袋,神色黯然,状态不佳。大家各自落坐倒上散酒,毛哥举杯:“来,咱们好长时间没聚了,今天来个一醉方休。”说完了拍了拍一旁的小陈,小陈心不在焉地举起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散酒度数高,一杯下喉火烧火燎,喝一口藕汤才好压下去。年轻人喝酒眼睛总是盯着酒杯,除了偶尔夹几粒花生米或一点素菜丢进嘴裏,其他荤菜较少动筷子,留在桌上让旁人看起来有面子,等酒劲一上来,话就多了,“话”成了下酒菜。
毛哥说:“你们都知道了吧?厂裏要搞优化劳动组合了,听说先将各个科室和管理部门的人员进行精简,精简下来的人员下放到各个车间,车间再自愿组合,没人要的统一划归到厂办另做安排,那去向就有点悬了。”
我心裏有底,低头吃菜没做声。瘦子大学生握着筷子,重重地敲着自己的碗沿子说:“都是老套路,新官上任三把火,树立威信呗,屁股都没坐热,情况还没摸透,就搞这一出,机关下来的干部就这个德行。我才不怕他呢,离开这儿我还怕没饭吃?”
小陈无精打采地说:“你们是大学生,又是搞技术的,当然不用担心了,再怎么整也弄不到你们头上。唉,我们就不行咯,我们仓库办主任找我谈话了,说办公室要精简一个人,他的意思是我在仓库办年龄最小,适应性强,下放到车间再锻炼一下也是好事。”
“都找你谈话啦?你们主任态度挺积极啊,难怪你这几天愁眉不展的了。那你想好没?去哪个车间?”毛哥问道。
小陈又嘆了一口气说:“还不知道怎么办,我平时在管理仓库时,把工具、衣帽、手套这些耗材卡得蛮紧,好几个车间主任都对我有意见,说我年龄不大,派头不小,他们哪知道是主任要求我这样做的呢,主任说有些人总想多领耗材,偷偷拿回家用。现在倒好,人家就等着我主动送上门去‘挨揍’了。”
“你呀,被人当夜壶了,用完了就扔一边去。不要多想了,哪裏去哪裏回呗,你本来就是从锅炉车间调上去的,还拿过司炉工培训证,我给我们车间主任说一声,回到我这个班组得了。”毛哥拍拍胸口,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胖子大学生看着沈默不语的小陈,也低声劝道:“我们的好多同学都分到县城裏的单位了,有的提干当副厂长了,有的搞出研发成果了,还有的甚至出国了,可我俩呢,就傻呆在这地方,吃不饱饿不死地撑着,还不是没啥办法,产品研发是我们的专业,可这需要时间和投入资金,厂裏哪管这些,领导随便找一家科研单位私下一谈,买个现成的专利产品,拿点好处费,自己裤兜有了,厂裏也交差了。我俩就是个摆设,不需要做什么具体事,混着就行。”
瘦子大学生听完,眼睛一红,带着哽咽的语气说:“不说了,认命吧,来,喝酒!”
此刻,小陈倒是局促起来,连忙起身一一敬酒,说自己没有思想包袱了,听从毛哥的建议,勇敢地回到锅炉车间上班。随后,大家没有再过于纠结人员精简下放之事,多是在彼此开导,互相劝慰。
这是一场患难相扶的小聚,也是人生的一堂课。处在这样的境地,没有资格谈论所谓的人生抱负,就如地上的嫩草芽,能不能历经风雨长出头都成问题,还谈什么成为大树的理想。没有选择就不必执拗,没有后援就蹒跚前行,再难走的路毕竟是路,既然旁边都是荆棘断崖,就以“无赖懒汉”之心走下去,可以用“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安慰自己,不能学“黄巢起义”消灭了自己。生活的艰难以年代划分着种类,这些种类分布在各个阶层,不论贫穷或富有。做一个舒心的人很难。活着,就必须面临挣扎和生存,哪怕体无完肤,也得笑脸相迎。
小陈的“精简下放”刺痛着我们每个人脆弱的心,颇有“唇亡齿寒”之感,哀嘆“我命由天不由我”。我们推杯换盏激情高歌,酒精可以暂时麻痹和掩盖眼前的心乱如麻,高声吶喊可以释放年轻人不甘平庸的压抑。这一场酒喝得昏天黑地直至沈默寡言,曲终人散。
第二天起床上班,魏大爷在门口阴沈着脸对我说:“年纪轻轻的,瞎喝那么多,浑身酒味,裤子和衣袖都是灰,出了问题怎么办?你再这样喝,不给你开门了!”我急忙道歉说,下次不敢了。我可能真的喝高了,竟然憨头傻脑跑回了旧旅社宿舍睡觉。
脑袋稍许有些懵,我踩着点到了办公室。刚进门,李姐就叫住我:“正在说你呢,我昨天在家看了一天的电视,我们通镇电视差转臺播了好多遍,说要招播音员咧,开始我没在意,后面一直插播,我一想,我们小刘年轻帅气,可以去试试啊。”
“我哪行!都没学过,不去不去。”我摇头的频率太快,人都发晕了。
“哎呀,去看看嘛,只当出去转转,不行就回来呗,来,我陪你去,快点啦!”李姐看着我,不断地催促。
“不听话,这个月不给你发工资。”候出纳也斜着脑袋看着我。
宋会计在倒水泡茶,没抬头,叼着烟的嘴裏也发出了话:“反正你们手头事情不多,去看看热闹吧,李科长他们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办公室有我呢。”
好意难却,我跟着李姐走去通镇电视差转臺。路上,李姐一边编制着毛衣,一边给我介绍招聘播音员的条件和要求:相貌端正、身体健康、高中毕业、户口不限、年满十八周岁以上,有一定的普通话基础。她认为我基本上达到了条件,叮嘱我不要怕,年轻人就要见见世面,多尝试一下,还说自己不是年龄大了,也要参加的。我知道李姐这是在给我鼓励,实话实说,我觉得是赶鸭子上架,我春节在县城街上听到过有线广播裏的县电臺播音员的声音,和他们比起来,我不就是个“播音盲”吗,怎么考呢?烤太阳还差不多。
通镇电视差转臺在镇政府院子裏,一栋单独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个是:通镇广播电视管理站;一个是:通镇电视差转臺。楼裏总共大概十来个办公室,楼顶上架着一口白色的“大铁锅”,楼旁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铁塔。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男女,有的着装干凈整洁,打扮得比较洋气;有的衣着普通,鞋子上还沾着泥土。李姐上前一问,是在报名登记,于是排队等候。
轮到我了,接待报名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性中年人,个子不高挺和气,填完表,要交十元钱的报名费,我没带钱,李姐掏出钱先替我垫付了。中年人看完登记表又看了看我,说条件还可以。李姐听了很高兴,说我是厂裏最斯文的小伙子。中年人提醒说,现在报名就有两百多人了,报名截止时间还有两天,估计人数还会增加,他们只招一个人,男女不限,两天后会请县广播电臺的播音员来面试大家。他嘱咐我回去抓紧练习,具体面试时间,註意收看电视上播出的通知。
十七
回到厂裏,只有宋会计独自在办公室扎账,李姐兴奋地对他说:“人家接待报名的都说,小刘条件不错咧,要他这两天好好练习,准时参加面试。”
宋会计说:“好事啊,通镇广播站是事业单位,县广电局垂直管理,经费是财政拨款,如果能考上,以后还有机会调到县城去呢。”
我的心怦然一动,这会是我的机遇吗?假如我能考上,以后再能调到县城去,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但是想归想,现实的情况是我没接触过这门“嘴艺”,
考啥?总不能两手空空,光凭着自己的模样往上顶吧,难道脸皮厚到把自己看成英俊潇洒的高仓健啦?瞬间,我心情又回到了原点。
李姐见我发怵,拍了一下桌子说:“豁出去了,不去试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呢?万一撞上去了嘞,来,我这儿有一本《新华字典》,拿去赶紧练!”
“不行,这裏太吵了,小刘啊,你回自己宿舍去练习,这两天不用来上班了。要是真的考上了,我们脸上都有光,厂裏输出人才更有光。就是考不上,批你几天假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这个老家伙也不怕担这个责任,去吧!”宋会计朝我挥了挥手。
上了梯子下不来了,我再推辞就对不起他们的一番好意,还有十元钱的报名费。拿着李姐给的字典,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昨天小陈被精简下放而表现出来的失落、两位大学生因工作失意而流露出来的的沮丧,还有母亲对我身在他乡的惦记、大哥大嫂对我今后人生之路的期盼,以及眼前李姐和宋会计的热情鼓励……
不能犹豫了,又不是要命的事情,努力往前冲吧,全力一搏!
我整理好心情,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对魏大爷说了声要备考,就回到宿舍,准备开始练习。
练习之前,我先要理清思路。我们本地方言与普通话的发音有着极大的差别,口语普通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就能练成,必须具备练习的氛围和环境,这个无法办到就不管它了。我确定我的主攻方向在于书面文字的普通话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