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漪:“……”
她转身又跟着白辞月去了。
她知道接下来就是他们在森林中相遇,最后应该也是一样……
嗯?不一样?
扶漪楞了楞,忍不住又跑上去看了看。那个她一直坐在图书馆裏看书,表情冷漠又颓然,似乎并没有系统的打扰。
她猛地一激灵,意识到了不对,立刻折返回去,就见白辞月已经将谢尘风赶走了。
他弯下腰把夜无双抱了起来。白辉给他找的礼仪老师有点老古板,他本人也多少沾点,抱着女生的时候不敢乱动,手臂伸直,尽量减少身体接触,恨不得以一个“端菜”的姿势把夜无双端下山。
夜无双是个小姑娘,对着扶漪还敢搂着脖子靠一靠,对着学长就完全不敢造次,全程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的灵兽,气氛羞涩又懵懂。
扶漪:呵呵。
她有点微妙的不爽,冲着白辞月的影子踹了好几脚。
但她看夜无双对白辞月完全不如对她那样亲近,又忍不住得意起来:嘿,小屁孩哪有我受欢迎。
白辞月别有目的,一直没有离开。他细心温和,很容易就能让人放下心防,夜无双本来就担惊受怕,见他态度温和,更是忍不住依赖。
扶漪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托腮看着画面不停变换,见鬼的发现这三人好像玩起了大三角。夜无双性格软弱,而谢尘风强势霸道,上手就是亲亲抱抱,还经常“不小心”被白辞月看到。
扶漪心想,这要是我们家的姑娘,谢尘风这狗东西的脑袋就别想安生。
谢尘风都快上房揭瓦了,白辞月始终是那一副温文尔雅的绵羊样,不过以扶漪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温和但也绝不是软柿子,看着笑瞇瞇,指不定都想好把人埋哪方便逢年过节踩几脚了。
但白辞月并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他不想。他应该是对夜无双有几分心动,不过完全没有心情加入这场无聊的感情游戏,平时和夜无双在一起,总是在想方设法接触鲮龙。
他采用的是最温和的方法,一边安抚灵兽内部的暴/乱,一边在想方设法引出鲮龙的兽王血脉。
白辞月确实很有手段,可惜是个外柔内也柔的人,他总是想以最小的伤害解决问题,可是哪有那么多两全的好事。战争还是爆发了,这回人类科技占优,还有无数培育出来的强大灵兽辅助,白辞月忧心忡忡,第一次主动去了夜无双的宿舍,想约对方出来谈谈。
谁知这时候画风又转向了奇怪的地方,白辞月看见一脸尴尬的夜无双开了门,还没说什么,背后就突然走出一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露出胸前的大片肌肤,慵懒颓靡,嘴唇红艷,看着就不憋好屁。
谢尘风:“你来找她啊?可惜这几天我一直在,她不方便啊。”
谢尘风:“你又来找她做什么?纠缠得也太难看了吧。”
他说着突然伸出手,抚上夜无双红透的耳垂,似笑非笑:“……味道还不错呢。”
扶漪惊了。
这孩子现在才十四岁啊!
她时梦时醒的大脑突然麻了一下,有了片刻的清明,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看着夜无双。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父母照看,性格又心软善良,很容易被一些所谓的强势深情误导,以为这是爱。但这是不对的,没有什么喜欢是不顾对方的意愿强行肢体接触,爱本应该是尊重。
扶漪暗戳戳鼓励白辞月,连酸都顾不上了。
打他!抽他!送他蹲局子!
但是白辞月只是定定看她片刻,眼眶似乎是红了,转身跑入一片黑暗中。
扶漪:“……”血压上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了白辞月,却见他站在一个路灯下,哪有什么委屈的模样,表情平静如水,低着头对盘在路灯柱上的金龙说:“应该是有用的,鲮龙的鳞片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不过我没进去看,不能完全确定。”
他一派淡然,好像真的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但扶漪总觉得他有点委屈,犹豫片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明明穿过了白辞月的身体,但他却像感觉到什么一样,突然抬头看过来,两人相对而望,仿佛在对视。
扶漪微微怔了一下,对系统的烦躁不喜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抚平了,她甚至有些庆幸系统来了,至少白辞月不至于在最无助的时候受这种闷气。
战争一直在持续,画面不断变换,扶漪大多数时间都跟在白辞月身边,所以见到白辉的次数也很多。她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现实中进展这么快,完全是因为白辉在想方设法助推。
她突然问起白辞月,也许让白辉误认为他们早就相认,或者离相认不远,那个时候,望城的地址暴露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像是与自己对弈的人,走向如何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
扶漪怔怔看着,无力感袭上心头。
她看到白辞月来回奔波,心力交瘁,看见自己新仇旧恨迭加,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杀灵兽,一度被奉为楷模。破灭阵缺了望城和大祭臺的那一角,始终启动不起来,灵兽连连退败,眼看着就要覆灭。
就是在这个时候,白辉命银翼狼透露阵眼核心的时候,被‘扶漪’发现了。
扶漪忍不住闭上了眼。
白辉当然不会赌这么大的风险。他早就算好,使用过破灭阵,沧山会先行沦陷,那个时候如果他暴露,旁人杀了他,便能和灵兽谈和解,横竖罪魁祸首已经死了,新的兽王还是被人类养大;退一步说,哪怕和谈失败,以人类目前的科技,圈养灵兽不成问题,这个强大的物种很快就能像它们的子孙一样被驯化。
而没有暴露的情况,就是灵兽一直被打压直到覆灭,此后剩下的只有乖顺亲人的契约灵兽。
从始至终,白辉的目的就一直很明确,牺牲什么都在所不惜。
另一个‘扶漪’被真相打击得几近癫狂,那把沾染了无数灵兽鲜血的剑,第一次染上一个人的血。
鲜血溅在脸上,她浑浑噩噩,连自己都忘了是谁了。
白辞月带领一队突袭了小型灵兽的境地,正打算来和白辉汇报,一开门就隐约嗅到了血腥味,下意识拔出枪来,小心翼翼地上楼,悄无声息潜入白辉的房间,举起枪来——
他怔住了。
白辞月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和‘扶漪’不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老师,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纵然不来往,他也是十分敬佩的。
但他从来都没想到,他会看到这一幕。
金龙因为族群问题已经和他分道扬镳,这裏只有白辞月一人,他楞了一下立刻将枪口对准扶漪,神色冷凝:“你在干什么!?”
那个扶漪显然没有从刚才的愤怒中回过神来,闻言还当是白辉在质问,猛地抬头瞪过去,眼睛血红:“你说我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望城十万人的冤魂怎么说!?”
白辞月结结实实楞住了,他的枪口还对着扶漪,手腕却突然抖了起来,回过神后下意识压了压,“你……”
扶漪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白辉已经被她杀了,麻木着脸说:“我杀的,你把我关起来吧。”
白辞月却沈默了,他停顿很久,缓缓放下手中的枪,歪头看了一眼窗外,转身离开了。
白辞月并非对白辉没有感情,只是这其中更多的还是尊敬他的身份,战后他对白辉古怪的态度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不知道对方都做了什么。
现在他依旧不太能确定,但已经本能不想对扶漪动手。
白辞月对这混乱的世界早就厌倦到极致,他干脆利落地上报了白辉身死的消息,并且死不肯说出凶手的去向。他也被关了起来。
那天晚上,金龙偷偷去看他,缩成了拇指大小的模样,愁眉苦脸道:“不然我带你走吧,我们去哪都好,就是都别待在这裏了。”
白辞月却说:“你还记得望城的地址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金龙拗不过他,当晚打破了牢门,带他冲了出去。
望城的废墟裏,却不止有他,扶漪也在那裏。
扶漪似乎恢覆了几分清明,面无表情,在看到白辞月过来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默默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自从开战后,这片沧山中心的废墟一次又一次经过战火的洗礼,早就不剩什么了,扶漪站在碎瓦上,盯着白辞月看了一会,说:“你和我们首领很像。”
白辞月面无表情抬头。
扶漪指了指他的脸:“你不笑的时候,像。笑起来的时候很假。”
白辞月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吗?我还觉得我装的很真。”
扶漪没说什么,两人默默静立了一会,各自分开。走前她将从白辉那裏拿来的玉牌扔给他:“这是我们望城首领的信物,拿着吧,去和他们解释清楚,所有罪状我一力承担。”
白辞月只看着她,没有应答。
她抱着剑站在风中,没有遮掩身形,很快就被灵兽发现,和她的族人一起死在战火裏。
白辞月则是回到了学院,他找上夜无双,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破阵的方法。最后,他诚恳道:“你的灵兽是罕见的3s,未来你的地位只高不低,请求你,在可以的时候,尽量和谈。”
这时他已经从风光霁月的精英队长沦为了通缉犯,依靠着半形态的鲮龙获得重视的夜无双含着泪,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求情。”
白辞月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在寒风中裹紧了衣袍,对金龙说:“以后,我就是首领了。”
首领就该和族人死在一处。
金龙一向软弱无主见,白辞月要走,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废墟已经不太能看出城的模样了,白辞月跪坐在火焰中,手掌轻轻贴上那片土地,小声说:“妈妈。”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用身体为他抢出了一条命,只知道他的父母也许就死在这裏。
最后,他看向远方,又笑着说了一句:“扶老师,现在我就是您的首领啦。”
“我幸不辱命。”
金龙被白辞月赶走了,但是它不想走远,就委委屈屈地缩在一旁盯着他消失在烈火中,小声说:“你们都不要我了呀。”
“可我真的下不去手……”它絮絮叨叨:“沧山是灵兽,人类也是灵兽,打来打去都是灵兽互相打,怎么下得去手呢?”
那场大火烧了很久,连带着金龙璀璨的金色一同燃烧,如同望城的春天灼灼开放的迎春花。
扶漪抱着头颤抖,再也没心情去看接下来夜无双怎么扭转干坤,鲮龙怎么想起自己的记忆,带领兽群退守沧山,两方和谈……
她只是盯着白辞月消失的地方,无知无觉落下了泪。
…………
扶漪在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在心裏叫了系统几声,没有回应。
这东西不管什么样,倒是确实有问必应,这样都不回覆,应该确实是走了。
扶漪怅然若失,胸腔隐约还能感觉到闷痛,喉咙干痛,脸颊干涩,伸手一摸,还有湿润的眼泪呢。
她撤了撇嘴,拍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两族确实已经和谈,兽王老死后,鲮龙便做了新兽王,和人类提出了和谈。
就连望城都已经保护开发,重新修建维护了,她哭什么,真是没出息。
今天是扶漪出院的日子,大老远就听着金龙吵吵嚷嚷,扶漪条件反射就开始头疼了,赶紧翻身上床拉被子装睡一气呵成。
进来的却是白辞月。他推开门,先是伸手去烧了热水,这才走到床前,摸了摸扶漪的额头。
突然,他只觉得半身一重,手臂被人抱住了。白辞月面不改色:“早就醒了,就起来。”
扶漪颇觉无趣,“你那么会演,干嘛不配合我装一下啊?”
白辞月道:“我又不是演员……你这是怎么了,眼睛像被人打了?”
扶漪下意识摸了摸眼皮,色厉内荏:“谁敢打我!”
这个时候一颗金色的小球滚了进来,扶漪才明白金龙这么晚来是又被白辞月打成了死结。它都变成球了,还是管不住那张嘲讽的嘴:“你现在还在医院呢,放啥狠话。”
扶漪一看到金龙,就会想起最后在烈火中消失的那抹灿金色,难得没有和它计较,下床把它捧了起来。
金龙大惊失色:“诶诶诶你别乱来啊你这样胜之不武有种我们……嗯?哦哦谢谢,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了啊哈哈哈……”
扶漪帮它解开了身体,做了太久的噩梦,虽然只是一晚上,但还是觉得身体都被掏空了。
白辞月给她倒了杯热水,问道:“怎么了,没睡醒?”
扶漪蔫蔫道:“我做了个噩梦。”
金龙记吃不记打,闻言哈哈大笑:“什么噩梦能把你个魔鬼吓到,魔鬼它爸吗哈哈哈哈哈哈……”
扶漪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它重新绑紧,揉成了一颗球。
医院的后窗外,扔出一颗灿金色的小球,咕噜噜滚到了草地上。
白辞月含笑看着,他能敏锐感觉到扶漪想和他单独聊聊,因此并没有在意:“梦到什么了?”
扶漪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到最后却是迟疑了:“我、我梦到了……我把你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白辞月楞了一下,也不追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据说梦都是反的,不会是你输给我了吧?”
扶漪什么都能让,就这方面不能输:“胡说!明明是我压着你打,我!!!”
白辞月慢条斯理:“不都说了是梦吗,你急什么。都说越在意越否认,你不会……真的不行了?”
扶漪大怒,扑到他身上挠他痒:“呔!你这崽种,看我挠死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风吹过,吹开了半合着的窗户,映得满室明亮。
金龙扭了半天没能把尾巴从死结裏抽出来,沧桑地用尾巴尖卷起一根树枝,叼在嘴上。
草地上迎春花开得正艷,颜色温暖而明亮,金龙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嫩黄的花瓣,看着天空。它听见窗户裏嬉闹的声音,用被扭到后背上的爪子挠了挠脸,嘟囔道:“没良心。”
风吹过,零散的花瓣迎风而起,落进了大开着的窗户裏。
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