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登基大典举行得异常顺利,轩辕初心裏的不安却越来越严重,好在不过三日便到了回朝之日。
一路上行得稳稳当当,还是原先的驿馆,不过几日便较之前修葺一新。荷梦还感嘆工匠速度之快,皇上的登基大典本就仓促,驿馆下令修葺的时候已经没有几日,上次来的时候都只是草草整理,现下不过五六日便能成这样子已是不错了。
晚上夜深时分,一轮孤月遥遥挂在天际,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显得分外清幽。所有人都在经过几日的紧密行程的压力在好不容易放松的时刻陷入甜蜜梦境,就连一向浅眠的轩辕初也早早睡了过去。
不知从哪裏传过来一阵幽幽笛声,若有似无如天上仙乐。渐渐地似有琴音相和,笛声高琴声紧随其后,笛声低琴音便幽咽辗转,无心人听来只觉得郎情妾意,好一出花前月下无人时。
只是在这没有听众的时候,偶尔惊起躁动的雀鸟,如此缠绵悱恻的合奏就显得分外诡异。弯月也躲进云层裏,一时间四处都陷入一片昏暗,黑压压危机四伏。
驿馆四周有薄薄的烟雾升起,似山间晨岚笼罩,快到黎明时分倒也不足为奇。几道黑色身影在夜色掩映下有规律的飞快穿梭而过,若细看还能看见细小的黑线交迭成密密的网,只是大都被白色的雾气掩盖看不分明。
谁也没有註意到远处屋顶最高处的飞檐上一身黑衣锦袍的少年,纤细的身形略显瘦弱,脸上带着漂亮的黄金面具,看不清容貌。只是双手负于身后,黑色衣角无风自动,不註意看似乎都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传来,琴声和笛声皆是一顿,那隐在树间弹琴的人似不敢置信蓦然抬头,漂亮修长的手指还紧扣着琴弦。
“朕竟然不知随行的人裏竟然有这样的弄音高手,实在是屈才。”少年语带惋惜,看不清楚脸,却能从话裏听出十足的诚意,就是不知道说的是弹琴的还是吹笛的人。
那隐在树间的人听闻,手上再次动了起来,四周奔走的黑衣人听到琴声也动了起来,只是不如方才灵敏,一举一动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般。如流水般的音符划出却再无回应,眸中厉光一闪,她竟还是小瞧了这大宇的皇帝。“能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识,是小女子的荣幸。”女子话裏带笑,手上杀机四伏,话裏却是让人如沐春风。
轩辕初没有料到会是个女子,不过倒是更好玩了。“既然如此,朕宫中正缺乐师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
不知究竟是少年心性,还是不把女子放在眼裏,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挖墻脚。
“这恐怕不成”女子笑得更开心了,“小女子只尊重强者,而皇帝陛下……。”言未竟而话裏的意思更是挑衅居多。大宇皇帝就算藏得再深,瞒过了大鄢齐歌,可今日他终究是大意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逃出她的傀儡阵。
“哦,姑娘是怕朕不能护你周全?”轩辕初似是没有听懂,故意曲解意思。微微上翘的尾音本来只是疑问,此时却像情人之间软语,生生多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那女子也是一楞,覆而笑道“小女子人微言轻,又甚是惜命,还请皇帝陛下谅解”话裏竟然是承认了轩辕初的话。
轩辕初好像接受这个理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要不是面具挡着,女子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而这时候黑衣人也已经布置完成,在琴声落下之时回到女子身前,静默宛如石像。“想来皇帝陛下也明白小女子的难处……。”
“若朕让姑娘明白朕能护姑娘周全,不知道姑娘可否考虑留在大宇”这次是轩辕初打断了话,话虽诚挚可却本能的让女子觉得不对。
果不其然,轩辕初话才落下,他站的那一角飞檐上不过片刻竟然多出四人,分左右两边站在轩辕初身后。身着黑色长袍,脸也被带着的长巾遮住露出一双细细的眼睛,从身形上看应该是男子。最可怕的是,以她的武功修为竟然不知道这几人是怎么上去的,不过没什么大碍,傀儡阵也不是武功高强就能破的。
女子嘴角笑容不屑,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琴收到琴盒裏,自己背在身上丝毫不假手他人。从树林裏走出来时,轩辕初才发现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她一袭粉衣长裙,同色长纱覆面,只在头上簪了支长长的珍珠簪子挽住长发,背后背着长琴,整个人越发显得温婉。
“皇帝陛下,如果仅是如此那您真是太大意了,不能不说小女子对您的安排有些失望。”女子淡漠的摇摇头,她不得不承认有些欣赏这位少年皇帝,可也终究是年少轻狂了些,比不得那老头子狠辣,今日的结局怕已经註定了,她甚至想要不要留下来给他收尸,毕竟一国君主这样暴尸荒野太不体面。
“哦,你是觉得朕这几个人破不了你的阵”话裏皆是悠然与轻视,话裏透露出的味道更让女子恨得牙痒痒,好像面前的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小孩子?她还比这位皇帝陛下大上两岁呢。
“皇帝陛下,有的时候太自信会让你身陷杀局哦。”女子收敛心中怒火,轻笑道,眉目流转间尽是天真,隐有几分小女儿的娇俏。
“比如说现在”继续不在意的撩拨。
“原来您明白您的处境”这位皇帝陛下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她越来越舍不得杀他了。
夜风带来晚间的露气,凉凉的在这初春的晚上带着青草的味道。这般美好的味道竟然要染上难闻的血腥之气,真是让人惋惜,轩辕初暗自摇了摇头,抬起的手却没有丝毫迟疑。
“那……若是这样呢”话音一落,四周层层的屋檐上都站满了和方才四人一样打扮的黑衣人,只不过这些人的修为远及不上先前那四人。因为女子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杀意,这些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几百人如一人,像没有自己意识的工具。要不是知道傀儡操纵术只有自己会,她真的要以为这些人如她手下的一样是一群傀儡。
女子见此也笑了,有点意思,今天怕是杀不了这位皇帝陛下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惜,这样一个人留着,以后还能遇到,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下了进攻的指令后便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轩辕初有些诧异,但随即便纵身上前要去追那人。哪知道原本不动的傀儡都一瞬间便结成阵型将轩辕初缠住,黑衣人加入战局,一时间四处都是刀剑相交的声音。待再看过去那女子已只剩残影,饶是轩辕初武功之高也是追不上了。
“原来姑娘也是位不守承诺之人,朕还以为……。罢了,还烦劳姑娘代为问候齐歌王上”灌註内力的声音响彻四周,一直传得很远。
“小女子一定转达”那女子竟也不否认,轩辕初笑了,看来齐歌王上找了一个虽然厉害,但并不完全服从于他的江湖中人做杀手。
只一个晃神,旁边便有一只阴森森的手缠绕牵引着细细的丝线伸了过来,轩辕初连忙拔出随身带着的匕首隔开,顺势滑下断了杀手的一条臂膀,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到下摆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轩辕初看过去,方才血溅到的地方正冒出青色的烟,而那被断臂的杀手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向她攻来。
这些人好邪门,轩辕初皱着眉手下不停,斩下那人的头。回头看去才发现她的战神也是束手束脚,甚至比她的处境还要危险。
方才为了追那女子,她早出了外围,暂时落下的地方正是方才杀手奔走的位置。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方圆几丈脖颈之处竟然都是错落有致的透明丝线,那丝线比匕首还要锋利,只要碰上就被带出好几道口子。战神虽然没她看得清楚,但几次下来也找到规律,不会像方才一样被那些不会有疼痛的杀手逼着碰到丝线,除了一开始伤亡比较严重,后面的都是些轻伤。
背后忽然有细微的声响传来,轩辕初回过头只看见那具无头黑衣就着一只完好的手扯开丝线,距离太近速度快的根本躲不开。轩辕初眉心一皱,这东西要是缠上脖子岂不是必死无疑,才抬起左手准备格挡,没有手臂总比没命好。
谁知道那丝线才贴近手臂就不再进一步,轩辕初立即用右手匕首挽成花式,自那人手腕处削断。接着就看见一道白影朝自己扑过来,有力的手紧紧搂着她,将她完全护在怀裏,几个滚身翻到那已经死透的杀手几丈远。
接着便是哄的一声,那被斩去头颅和双臂的杀手竟然全身是火的炸裂开来,要不是他们离得远恐怕不死也残,从丝线到血中带毒再到后面的炸裂,前面的伎俩真正的高手若稍加註意都能躲过去,不过后面去了头颅之后以自身为炸药却让人防不胜防。这些人还真是一环扣一环,稍不留神就成亡魂,轩辕初暗自惊讶,好恶毒的阵法,好邪门的杀手。
本来还以为是哪个侍卫醒来扑过来护驾,见他久久不松手,轩辕初有些恼了。欲反抗的手在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时缓缓放下,轩辕初看着上方的眼睛。
是他,虽然夜色太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隐约还有易容的痕迹,可是她认得那双眼睛,无论何时都像星星般璀璨。
“你疯了么,那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敢走神”宁华风气恼她竟然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方才要不是他及时发现不对,现在这人的左臂怕就废了。这人不是武功很高么?这人不是能徒手杀死三十三位顶级高手而面色不变么?怎的这时候就傻了。
其实宁华风是关心则乱,轩辕初不知道这阵法的邪门,自然不会关心那具本应该死得再死的尸体。被那杀手困住的时候,那样下意识的反应其实已经经过利弊考量,是伤害最轻的。只是轩辕初就这样看着他没有反驳,隐在面具下的脸有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怎么会来,宁丞相随驾,丞相府在这个时候正需要他坐镇,这个人竟然就这样跟着来了。看他身上的装束应该是这一路都跟着的,心裏百味陈杂,可是看面前的人被易容面具弄的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盛满后怕的眼睛,心裏第一次被一股暖流涨得满满的,所有的滋味最后也只化成一句轻声细语的“以后不会了”。
这样温顺的轩辕初让原本憋了一肚子话的宁华风再也说不出来,他可以这样近的看着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散开阴暗算计,一剎那间纯真如水,美得动人心魄。
宁华风第一次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他还可以把她抱在怀裏就好了。外面的风风雨雨,他都可以这样站在她前面。敌人危险,阵法邪门,那些未知的危险她只会用最简单最少的伤害回避,他知道就好了,他帮她回击。
宁华风以前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像着了魔一样,如果能找到原因,他可能会有别的选择也说不定。不过就在此刻他终于明白根本就没什么原因,要真说的话,只因为她眼睛裏的自己,而自己的眼睛裏在这个时候也只能看见她。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留个两人过多温存的时刻,周围的形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原本这些杀手都分布在外圈,此时都向那布满细丝的圈子围过去,裏面的战神既要小心丝线又要小心不断围过来的杀手,看起来十分吃力。有些人已经发现这些人根本杀不死,只能斩掉头颅,可是这也只是延缓杀手围攻的速度,偶尔的爆裂更让战神折损了不少人。
轩辕初也觉得邪门得很,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没想到江湖上竟然有这种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在后世这些东西也只是出现在一些志怪小说裏,她也曾接触一个奇怪的苗人,不过后来顾瑾城出现,她就忘了这件事。难道,是传说中的蛊。
“这是早已经失传的傀儡阵,阵中所有人皆是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不会害怕,不死不伤。此法门极为阴毒,所以在江湖上也极为人所不喜。”宁华风扶起轩辕初,细细为她讲解。
“是苗人的蛊么?”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东西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让轩辕初不敢相信,语气裏带着少有的怀疑。
“苗人?”宁华风疑惑的看过来,让轩辕初一楞,难道他们这边没有苗疆。
见她不说话,宁华风倒也没再多问,开口向她解释:“傀儡阵原本是海外之人的,后来不知怎的齐歌以北的莽挝也在用。大鄢、大宇、齐歌三国并非没有,不过在君主的明令禁止下,倒是无人敢用”
这么说来,女子要么是海外人要么就是莽挝人,不过那身形和传说中短小粗壮的莽挝人可一点都不像,倒是像海外人多一些。看来海外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出来的女子皆是能人,一个达奚逝水就让人刮目相看。
“那这傀儡阵可用什么法子破”既然都没用过,那破解的法子……她可不希望战神刚出来的精英就折损到这裏。虽然战神还没有成长到像黑夜骑兵一样完美,对付一般高手倒也绰绰有余,要是以后再多加锤炼一定会变成一柄绝世名刃,只是现在有些可惜了。
宁华风皱了皱眉,破解的法子他也只是听师傅讲过,当时当江湖趣闻做闲时谈资,那法子太过玄乎,究竟效果如何他也不知。“破解的法子我也只在书中见过,太过玄乎”轩辕初听他如此,心中有数,点头让他直说。
“所谓傀儡,本就是阴邪之物,最惧光亮。否则自身功力自减三成,而那些傀儡丝比之更不如,一见光便会自行融解。但有一处,傀儡在失去首级的时候会爆体而亡,到最后和被攻击的人同归于尽。”宁华风转头看向轩辕初,此时离日出最少还有两个时辰,从阵势看,小初的战神并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只是被傀儡处处制肘难以脱身。若这样耗两个时辰,这些人非得拖死不可。
轩辕初也是皱紧眉头,宁华风想到的她又如何会不知。傀儡阵非武功高强可破,此法意在拖损人的功力,任你武功高强也架不住这么多没有生命的傀儡轮番上阵。轩辕初越明白此时就越头疼,孟太后将她看的紧,这些年培养死士已是不易,若都因此死在这裏怎会不让她肉痛。
冷静,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冷静才能救战神,前面还有那么多的荆棘需要这些人,她的战神怎么能毫无价值的死在这裏。轩辕初眼神变幻莫测,片刻之后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让所有人都离开傀儡的包围圈,将傀儡牵制在他们自己的圈子裏,拖到天亮再将所有傀儡一举绞杀呢?”傀儡丝再长也总有尽头,他们总不会将整个阵势自由转移不是。
“若这么简单就好了,你以为傀儡丝是有圈子的,其实不然,早在琴声响起的时候,千丝万缕的傀儡丝其实只剩最后一步而已。就是你我现在都并没有在傀儡阵之外,最少十裏以内除了布阵的人,没有人可以走出傀儡阵。”宁华风并不想打击轩辕初,可是他知道这法子不可能,以前有人尝试,最后的下场是被所有傀儡一步步蚕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