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宥真的心一点点沈了下来,因为金济夏逻辑缜密的话太不像一个随口编的故事了。她想起当时自己从姑母的遗嘱会到郊区别墅找他时他紧张的神色和他对cloud9熟悉的样子,一切疑问都好像在这个故事的背景下被疏通了。
在正餐上桌后,服务员没有再来打扰他们,昏暗的餐厅除了小提琴一遍又一遍地奏响引子与回旋的乐章,就只剩金济夏这个绵长的故事在继续。
但当故事快进入尾声时,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不安地看了崔宥真一眼,而后目光又飘向窗外闪烁的霓虹,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对焦,似乎沈入了苦涩的回忆裏。
他试图将重点放在他和崔宥真身上,但始终无法绕开安娜。
“我答应安娜要一直保护她,有些怨恨你为什么要逼迫她叫你妈妈,在你明知道母亲是她心裏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疤的情况下。于是我拒绝给你u盘,将它交给了张世俊。”
金属刀叉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细嫩的牛肉在崔宥真口腔味同嚼蜡,她知道不会撒谎的济夏编不出天衣无缝的故事。她垂首将视线放在眼下餐盘被她切割得软烂成一团的牛肉上,血水渗出来混成一只眼睛。
“但是我没想到,崔胜元带来的炸弹没有办法停止,我回到cloud9之后看见你腹部中枪躺在手术床上,我想带你们一起离开,但是...”
“但是我拒绝了你。”崔宥真放下了刀叉,放弃继续借用牛肉洩力的行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放弃镜子,因为镜子就是她自己。
金济夏沈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他小心地註视着崔宥真,不敢放过此时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崔宥真是隐藏情绪的高手,她可以欺骗所有人,但在金济夏面前她无法欺骗她自己。
“所以......你是来赎罪的吗?”崔宥真感觉刚才黏腻的南瓜汤糊住了她的嗓子,她悄悄咬紧牙,直到牙齿都发酸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从伊拉克到西班牙再到现在,她揭开一直珍视的那份纯粹的爱却一直有一层名叫抱歉的底色。
你爱我,是因为爱我,还是觉得对不起那个我。
“如果说赎罪的话,我在上辈子就已经赎完了。”金济夏看着她摇了摇头,餐桌下方他摸索着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小方盒握在手上紧张地摩挲着,“我回去找你了,在炸弹爆炸之前。我抱着你试图跑向电梯,但时间不太够,也许你活下来了,而我来到了这裏。”
“现在,我们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机遇下相遇了。”
我爱你,无关怜悯或是向你请求宽恕,我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生日快乐,崔宥真。”金济夏将小方盒放在铺满绸质餐布的餐桌上,然后将手按在方盒顶端轻轻向前一推,礼物就滑向她。
崔宥真嘴唇微张,无数霓虹在她眸中璀璨,她将视线从金济夏脸上垂向那块小方盒。
她缓慢地接过它,沿着细缝打开,两枚对戒闪亮了夜色。崔宥真取下放在右侧内环刻有她名字缩写的那枚戒指,再将它戴入自己的无名指,43号欧码,尺寸分毫不差。
崔宥真在她四十二岁生日,得到了迟来的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不仅仅是一枚戒指,是父亲欠她的爱与承诺,是未来坎坷崎岖有人与她一起分担。霓虹尽处,金济夏熟悉她的过去甚至知晓她的未来,也许是世界上比崔宥真自己更了解她的人,她近是□□地站在她面前,他看到她全部不堪的过去,知道她曾受伤,也因他而痊愈。
“她应该很羡慕我。”
“谁?”
“那个我。”
崔宥真从包裏抽出离婚协议书,连同文件袋和剩下一半的戒指推了回去,“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金济夏低下头用修剪干凈的指甲从桌布上扣起它。
他们灿烂的未来跃然纸上。
“现在可能还不行,但...”崔宥真的话被一阵铃声打断,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金室长却打来了电话。
崔宥真皱起眉头,心中敏锐地感到不安,“怎么?”,她接起电话。
“夫人,出事了。”青瓦臺近一年的历练让金室长沈稳了许多,面对现在已经引爆互联网的变故,她还能保持应有的冷静。
“安娜她在网上发布了一则视频,说自己是总统的女儿,”金室长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还说您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媒体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允许对此事进行报道了,但现在互联网扩散的很快,消息可能没办法完全封锁,我们已经查到背后应该有人在引导安娜这样做。”
“崔胜元?”崔宥真想到刚才那个很多事情都与现实殊途同归的故事。
“是夫人,是他,我们查到他是在安娜每月去看精神科的时候与她接触到的。”金室长在电话那头垂着脑袋微微弯着腰,似乎是很不安等事情发生了他们才发现崔胜元一直在和安娜联系,“需要让情报院完全封锁消息吗?还是?”她等待着夫人下达指令。
“不用。”崔宥真抬起手端详起无名指上独属于她的钻戒,“告诉国民我将堂堂正正地接收警方的调查。”
“夫人,这样做合适吗?您的身份不必要接收调查的。”
“按我说的做。”
“是。”
崔宥真挂断了电话,金济夏也从手机软件中弹送的无数条新闻中得知了现在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做?”
“就按照‘我’以前的做法。”
“需要我帮你吗?”
崔宥真短暂地沈默了几秒。
“去cloud9吧,我将镜子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