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势犹如一张网,将深沈的夜色裹得严严实实。
李阮棠撑着伞,大步走出卧房,远远瞧见那一处墻根,脚下的步子反倒慢了下来。
她要去问什么呢?
藏在腔子裏的心开始剧烈的晃动,左右两个肩上似是各有一座大山,压得人摇晃难安。
明明都打定主意要推开他,免得孟府被牵连。可偏偏默许他靠过来,由着他贴贴,甚至认认真真吃了米饭的人,还是她。
所以她......
攥紧伞把的手指渐渐泛白,手腕却好似失了气力,任由随雨而来的风将这一把油纸伞吹得歪向一边。
清凉的雨一滴一滴落在那双迷茫的杏眸,恍惚间,怀裏似是钻进了一抹霜色的人影。
是......是谁?
李阮棠怔怔地伸出手,探向那一片虚无,就连油纸伞掉落也没发觉。
那似乎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一人。
少年郎面容早就朦胧在水滴之中,只依稀听得几字,“...送我......”
什么?
李阮棠蹙眉,聚精会神分辨着模糊的声线,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就连她脑海都好似有根弦被紧紧拉住。
剧烈的疼自鬓角散开,细密的汗珠不断萌出。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些攀在她额间鼻头的是雨水还是挣扎。
她是怕疼,却更怕瞧不清夜夜入梦的少年郎。浓重的喘息在浸满凉意的雨帘中忽得顿住。
李阮棠猛然迈步。
眼瞅她就要一头撞在墻壁,在暗处守着的未丹急忙上前,一把抱住失了神的李阮棠。
“世女!”
雨中的寂静被低低的呼喊打破。才将将穿好雨披的小郎君眉头微皱,看向窗外,“知冬,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小厮闻言,利落地掀起珠帘探出脑袋,认认真真听了片刻,方摇了摇头,“公子,外面除了雨声,并无其他声响。”
“是吗?”孟均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郎君伸手将写了诗的纸张迭得整整齐齐塞进前襟,颇为严肃地拍拍小厮的肩头,“知冬,今日有雨。知秋又临时去了书房帮忙,一会就得靠你了。”
“公子放心!小的必定守好院子,不叫旁人发现!”知冬信心百倍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可是公子为何不等明日再去呢?”
他虽然明白自家公子是去报恩的,可倒也没必要连下着雨也要过去。
“你不懂。”小郎君高深莫测的与他摇摇头。
李阮棠最怕下雨打雷了,他要是不过去,她又会强撑着。而且,孟均弯弯眉眼,他还要送情诗给她。
哪裏能等得到明日。
他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拿到信的模样。
连绵的细雨,让扶梯变得湿滑。小郎君比平时更加细致,费了好半日功夫,才一点点攀上墻头。
不过,今夜守在墻根下的未丹,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神情格外慌乱。
“孟公子。”婢子依旧恭敬,“我们世女她,她不在府中。”
“天都这么晚了,李阮棠还没回来?”小郎君一楞,半信半疑地看向低垂着头,局促不已的未丹。
“那你可知道她人去了哪?”
“属下......”未丹微微掀起眼皮扫过孟均趴在的墻头下,僵硬地摇摇头,“不知。”
“奥。”孟均淡淡垂下眼,却是手脚并用,打算翻过墻头。
墻瓦湿滑,未丹只瞥了一眼,登时吓得后背发凉。她连忙上前,“公子,您要不等明夜放晴再来?”
“不行。”小郎君固执,“正是因为下雨天,我才更要陪着她。”
“公,公子。”未丹心惊胆战地咽了咽口水,“可是我们世女不在府中,一会属下们也不好送您回府。”
“我看这雨说不定要下一夜,她总归会回来,我等着她。”
“公子!”未丹惊得声都颤了颤,“世女吩咐过今夜会与友人游船,不会归府。”
“嗳?”小郎君眉眼不乐,怪不得今夜裏的未丹奇奇怪怪。他有心想问她那友人是男有女,却又矜持着。
半晌,孟均才从怀裏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好,方方正正的小包。他极为郑重地向下递出,“吶,这裏面装了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你们世女亲启才行。”
入手的物件轻飘飘的,未丹垂头应下。
等墻那边动静渐渐远去,婢子这才躬身上前一步,将捏在手裏的物件奉上。
咔嚓——
极致的电闪之后,雷鸣如影随形。将整片天空都照得锃亮,亦映出那紧贴着墻壁,被雨水浸湿的人影。
“世女,可要属下再去请许大夫?”
“不必。”小心地收起那个油纸包,李阮棠摆摆手,倚在婢子身上缓缓走回了卧房。
湢室裏水汽氤氲,李阮棠闭目,任由水漫过肩头,和那些花瓣一起懒懒盖在身上。
也不知为何,自打她回京后,就格外喜欢泡花瓣澡。春夏交际,花瓣倒是不缺,她却唯独喜欢那艷艷的红。
此刻,那乌黑的发犹如吸饱了水的棉絮,正沈沈压下,贴在如玉的肩线,几片顽皮的花瓣沾在长颈下分明的锁骨,犹如寒冬雪季中盛开的腊梅。
淡淡的花香,渐渐勾勒出以假乱真的梦境。
她就静静地倚坐在这一片虚实之间,微蹙的眉目染了浅浅的愁,死死咬在一起的唇,模模糊糊蹦出不甚清晰的字眼,“啾......”
“世女。”隔着屏风,婢子轻轻出声,“您泡了快半个时辰了,可要奴婢将汤药端上来?”
李阮棠应声睁眼,剎那间,刚刚落在怀裏与她缠在一起的人影登时化作枝头的片片桃花,只稍稍一动,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抿唇,定定瞧着铺满水面的花瓣。
许大夫的药,她已经吃了一天。做的梦的确越来越清晰,只不过——
李阮棠低低嘆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她才见过隔壁小公子的缘故,梦中人的脸,眉眼处隐隐有他的影子。更消说那丝丝缕缕忆起的只言片语缠得她心尖止不住的疼。
细密的雨势一停,又是天明。
眼瞅着端午近前,这几日孟均愈发忙碌起来。等他得了空,窝在被褥裏歇息时,知秋才细细说了家中的变故。
早前家中总有些不太平,如今娘回来第一步便是处置了几个不甚安分的婢子小厮,接着便是将韩夫侍禁足。
其实,这些孟均都意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娘出手会这般利落,毕竟过往几年,她都是纵着韩夫侍,至多也就是责罚几句。
知冬往香炉裏添了新得的香,等那清甜的气缓缓漫开,方跪坐在小郎君脚边揉着他酸胀的腿道,“小的昨听书房裏伺候的桂兰姐说,原本大人并不知晓韩夫侍未派人寻找公子,得亏在归京途中收到了一封信。”
“公子,您瞧瞧,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韩夫侍这所作所为,就连外人也瞧不下去。”
“这事于公子来说必然是有利。”知秋接着话道,“有了这次教训,想必韩夫侍日后也会收敛些。而且,小的总觉得大人那日归府的时机当真是极准。”
“可不是。若是大人那日来早一步,韩夫侍必然还有话能辩解,但要是晚一步,又会让公子颜面扫地。”
“恰恰好的檔口,大人回府。既瞧见了韩夫侍仗着年岁,不顾礼数欺压幼主,又将那两人的一唱一和驳得不留情面。可真是痛快!”
两个小厮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起劲。
窝在被褥裏的小郎君却有些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