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裏有话,被拦在一旁的知冬登时急白了眼。孟均垂眸瞧他,顺势握紧了孟檀儿的手臂,“怎么会,有你扶着我,若真是摔了碰了,也不会太痛。”
孟檀儿被他噎得心头一梗,暗暗啐了孟均两口,怪不得爹说,莫要与他在口舌上呈一时之快。
不过是占了个嫡出。
孟檀儿勾勾唇角,轻轻嗤了一下,等这件事成,这孟府谁做主还说不准呢。
今日的园子正唱着一出新戏。
孟均随着孟檀儿上了二楼厢房,推开的窗,恰好对着戏臺。其上粉墨登场的优伶水袖遮面,正咿咿呀呀唱着百转千回的怨。
孟檀儿听了一会,便有些无趣。他这个年纪,要踏踏实实坐在这听什么情/爱,着实有些煎熬。
借着饮茶的空檔,孟檀儿分出些余光瞥向一侧的孟均,等他吃了几颗梅子,孟檀儿这才忽得捂住肚子,哎呦个不停。
“大哥,我怕是闹了肚子,得先去松快一下才行。”他很是辛苦地憋住些眼泪,“大哥,我去去就来,你先看着戏。”
“檀儿,要不还是我陪你去瞧瞧大夫吧。”孟均不放心地起身,还未近前,就被心虚的孟檀儿急急按在软座,连连摆手道,“大哥不必忧心,我身子一向康健,许是......”
他转了转眼珠,忽得看见桌案上搁着的杯盏,忙补充道,“许是饮了冷茶。”
“檀儿,真的不用我陪你吗?”孟均关切道。
“不用,不用。”孟檀儿眼珠滴溜溜直转,捂着肚子三两步退到门口,将将打开房门,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大哥,咱们的小厮都留在了马车那,这裏人多,你可切莫随意出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孟均笑了笑,道,“放心吧,这些我都懂得。倒是檀儿你,还是快些去解决的好。”
孟檀儿一楞,心裏忍不住直犯嘀咕,不过孟均既然这么配合,只能说明他命中註定会有此劫。
他轻轻关上门,又故意放重脚步走了半道,方踮着脚又折回。
孟檀儿悄悄趴在门口听了半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猫着腰,极有规律地敲了敲最裏面的厢房,一闪身隐了进去。
“小孟公子。”端坐在上首的伶人扬眉,看向鬼祟进来的孟檀儿,“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初——”
“少废话。”孟檀儿不耐地打断他的叙旧,“我爹说你欠他一命,今日裏便是你报恩的时机。小爷只问你一句,早前的计划,今日可行?”
伶人嗤了一声,“小孟公子既然快人快语,咱们且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伸手比划了个数,“这报恩归报恩,该给的酬劳却是不能少的。尤其又干得是这毁人清誉之事,若是顺利,我那干女儿平白得一个世家公子做夫郎,的确美哉。”
“可若是孟大人追究起来,到时候别说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跑不了,便是你爹和你,也是难保。所以,若小孟公子能提前给些钱银,咱们也能好好「伺候」一番,保管大公子自愿下嫁。”
“哼,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
孟檀儿极大地翻了个白眼,“我爹只是教你们毁他清誉,几时说过要这种腌臜的手段,就你们这样的身份,还想娶我大哥?我呸!”
“看来小公子当真是不明白,何谓毁人清誉。”那伶人也不恼,只压低声细细说了几句,孟檀儿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怒道,“胡说,我爹分明讲过,此事只是损大哥声誉。”
“是吗?小孟公子难道没问问你爹,这毁了清誉的男郎会如何?”
孟檀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迟疑地退后几步,低眉忖着。
爹他,分明说过,只要大哥毁了声誉,娘就会明白这府中须得有个管事的才行,这样就会顺带解了爹的禁令。
可这伶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孟檀儿皱眉,正踌躇间。坐在对面的伶人悠悠呷了一口茶,“罢了,总归是我欠了你爹的恩,这一次就当两清。”
他勾唇,带起些许笑意,“小孟公子尚在总角之龄,这会过去瞧见那些总是不好,我这还有些好茶,就请公子——”
他顿了一顿,往身侧瞧了几眼,使人拦住要闯出门的孟檀儿,“在我这歇歇。”
“放开!”孟檀儿何时被人压在地上不能动弹过,他涨红了脸,不断挣扎着,“别说小爷没警告你们,我娘可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你们敢这样对我,我娘知道绝不会轻饶你们!”
“小孟公子还真是天真的可爱。”
那伶人不屑地勾勾唇,“你和你爹做下这种不顾手足之事,你娘知晓实情之后,哪裏还会再护着你。如今小孟公子若是想去给你大哥报信,便是要了断你爹,这生子不孝——”
他拖长了声音,轻蔑地瞥了眼楞住的孟檀儿,“你爹这一生,也是有够失败。”
“呸,不许你说我爹!”孟檀儿怒极,使足了劲要起身,奈何对方人多,他刚刚才喊叫了半声,就被人用馊抹布捂了嘴。
臺上锣鼓咚咚咚,正是演到精彩之处,叫好声接连不断,压根儿听不到孟檀儿半分呜咽。
那伶人得意起身,笑道,“看来你爹真是急糊涂了,才会孤註一掷,竟然让你来寻我。”
“他是于我有救命之恩,可抢我姻缘者也是他,若是没有他,或许今日裏,你就是我的孩儿。可惜。”
他摇摇头,颇为伤感地扶住自己的小腹,“我落水伤了身子,不然就凭你爹,如何能从我手中抢走她!”
孟檀儿听得目瞪口呆,他唔唔几声,单看那眼神便不是什么好话。那伶人也不恼,只痴痴笑着,“一旦她亲眼见到嫡子惨状,你说,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爹?”
他抬手招来身侧候着的小童,只附耳了几句,那小童便会意地推门而出。
二楼走道,张袂成阴。
那小童本就身量不高,又穿着戏园子中下人的服饰。这会子他端着一壶茶,站在厢房门口,倒也没人起疑。
正对着戏臺的那间,隐约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小童机灵,覆耳听了听,短腿一迈,却转到了另外一间。
“公子,小的送茶来了。”他恭恭敬敬出声,等裏面应了,才推门而入。
戏园子规矩,奉茶上餐,都得先结钱。
小童捧了茶来,跪下一磕头,双手上举,掌心裏就沈甸甸地落下一吊钱。
他登时喜开颜笑,“多谢孟公子赏,多谢孟公子赏。”
“孟公子?”刚刚扔了钱串的男郎侧脸,他虽笑着,语气却是冷极,抬脚直接揣在小童的心窝子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公子,公子饶命!”小童吃不住力,眼眶裏欲哭未哭的憋着泪,连连磕头,咚咚的声响仿佛臺下的锣鼓,“是小的有眼无珠,今是小的第一天做工,这才出了纰漏,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公子,听这小童的意思,那姓孟的也来了园子。”齐昀身侧的小厮忖了忖,忙不迭的压低了声禀道。
齐昀挑眉,示意小厮扶起还在磕头认罪的小童,他温和了脸色,只笑道,“你既是往孟公子的厢房端茶,怎得来了我这?”
小童额前早就红肿,他跪得板板正正,“回公子的话,小的分明记得孟公子是正对着戏臺的那一间,可刚刚小的过去,却听到裏面心肝宝贝的喊个不停。”
“孟公子进厢房时,是两个男郎。这会子骤然有了女子的声音,小的便以为自己记错了厢房。”
他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公子,还请您原谅小的,千万不要跟我们园主告发。”
“行了。”齐昀不耐地挥手,小厮立马会意,往小童手裏又塞了一吊钱,“快下去吧,我家公子心善,才不会与你计较。”
小童千恩万谢地退出门。
坐在窗边的齐昀却再也无心看戏,今日他瞥了眼奉茶过来的小厮,“今盯着肃亲王府的人怎么说?”
“公子,李世女早上进宫之后,便一直在府中。”
齐昀垂眸,暗暗忖着:那也就是说,孟均厢房裏那个,绝非李阮棠。虽说他与魏云若的婚约已然下了圣旨,板上钉钉。可他也明白,孟均于李阮棠而言,是有些不同。
蓄积已久的妒忌,剎那间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齐昀倏地起身,他与面露疑惑的小厮笑笑,“这臺下的戏哪裏比得上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