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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岩（1）
***
一周后，郑尧的工作室顺利开张了。
主要员工一共就三个人。
郑尧是全工作室的老大兼生产总监，无论是跟工厂对接，还是原材料加工采买，什么臟活累活都一并归他管。
姜弥算是他外聘来的市场销售主管，凭着自己在商界的人脉资源，没两天就为他们争取到了不少的订单跟合作意向。
而周崇煜是总设计师，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工作臺前，画好样稿，做出相应的半成品，之后再拿给郑尧这个顶头上司过目。
工作室的位置在宴山区，离他们原来的学校就隔了两条街，离梁峙家也不远。
一楼是门脸，二楼用作办公间和手工作坊，还余出来两套小房间，正好他跟郑尧一人一间，还能省掉在外面额外租房的钱。
昨天，周崇煜去把自己从曼谷带的那些雕塑拿了回来。
前阵子周崇燃把他捞出警局，俩人要去成倦家借宿，随身带不了太多行李，只能把那些东西都打包寄存在了一处集装箱仓库裏。
郑尧的工作室一开张，他就有了地方放。
把小木雕们整齐码放在工作间新买的架子上，周崇煜坐回到自己的操作臺边，新打开了一包石塑粘土，开始照着刚画好的设计图捏小人。
一边用丸棒在粘土上挖出洞坑，他偶尔会走神，看两眼手边那只插满白玫瑰的玻璃花瓶。
那是上周梁峙送他的，他拿回来，马上剪了枝，用营养液泡了起来。
一周了，花已经没有刚拿到时那样新鲜，他只能趁花完全枯萎前，尽可能的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
如果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周崇煜给粘土上着色，默默在想。
快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郑尧回来了，刚好在楼下碰见姜弥，两个人闹哄哄地往上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声。
他们进到工作室，周崇煜已经弄完了设计图跟样品，正在那儿拿着木刀随便刻东西。
“这些都是你之前雕的？”郑尧看着架子上新搬来的木雕，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讚许道，“可以啊，这要都做成产品的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确定这能卖得出去？”姜弥皱眉盯着他手裏那只肚皮朝天的鸭子，忍不住评价道，“有种……丑萌感。”
郑尧反过来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越是丑的，长得奇形怪状的才卖的越好，现在人眼光都变了……”
“不卖。”周崇煜忽然冷冷地抬起头，瞥了他俩一眼，心裏暗自谴责着他们不懂欣赏。
“行行，不卖也行，就这么摆着挺好。”
像是故意要拿他寻开心，郑尧贱兮兮地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对着那只花瓶明知故问道：“哎我说煜哥，你这花，到底是谁给的啊。”
自从那天在饭店外面碰见梁峙来接他之后，郑尧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周崇煜满手的泥灰，一把糊在他脑门上，猛推了一把，“离远点。”
“哦。”郑尧强忍住不笑，朝他吐了吐舌头，隔了一阵又问，“明天去北京参加展销会，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周崇煜专心刻着手裏的木头，摇摇头说：“还没。”
他跟梁峙已经有两天时间没见了。
那天收到花之后，也就元旦晚上匆匆在成倦家聚过一次，群青的人都在，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单独相处。
平常的时间俩人都忙，梁峙不光要顾他的店，还要跟群青忙活重组演出的事，周崇煜在工作室的事业才刚起步，什么都要从头开始，每天基本要从白天忙到晚上。
梁峙家跟工作室离得近，如果他回来得早，会特意绕一段路过来，站在楼下给周崇煜发个消息。两个人隔着窗子摆摆手，互相说一句晚安。
周崇煜其实很想下去，但他害怕自己太快就沦陷了。
梁峙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担心自己会在仓促间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害他们又变回之前那样。
人们都说三思而后行，这一次他要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刚去到曼谷的时候，为了抑制住内心想要回头去找梁峙的冲动，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做完一百个雕塑，才能够回国。
这次周崇煜也准备用一样的办法。
一百个太多了。
要雕够五十个，才可以动心。
***
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出发去了北京。
坐的是姜弥的那辆黑色奔驰车，郑尧负责当司机，周崇煜跟姜弥负责在后座睡到天昏地暗。
这次展销会的规模很大，来的许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公司，有业内出名的原材料供应商，也有手握大流量大资源的电商平臺。
真正到了会展现场，周崇煜才发现，其实自己这趟几乎没什么来的必要。
跟人谈合作拉关系有姜弥，介绍自家产品都是郑尧来，这些事对周崇煜来说都太覆杂，他做不来，也根本插不进去嘴，只能帮着做一些补充工作，起不到什么太大的用处。
展销会总共持续三天，第一天因为是下午，来的人不多，到后面两天才是重头戏。
第二天虽然并没帮多少忙，但还是忙忙活活过了一早上，趁着中午休场的时间，周崇煜才有空吃了个盒饭。
裏面的菜已经不太热了，味道也一般，只能凑合着对付一口。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裏震了起来，周崇煜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梁峙打来的电话。
他赶紧把筷子一扔，也顾不上吃饭了，一路小跑着从展厅走了出去，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冷静了两秒才接起。
“餵？”因为刚跑了一段，周崇煜气息还有些喘不稳。
对面很快响起了梁峙又沈又柔的嗓音，背景似乎刮着风，能听见些滋啦滋啦的响动。
“我去工作室找你，结果没见到你人。”梁峙缓缓开口，“听你哥说，你去北京了？”
“嗯……”
周崇煜紧攥着手机，低头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这才几天没跟梁峙说话，此刻心裏竟然会止不住地紧张。
“来参加展销会，挺多合作机会的。”周崇煜抿了抿嘴，简单说道。
“怎么都没跟我说？”梁峙那边像是迟疑了一下，“是……不想我找你？”
“不是。”周崇煜连忙否认，想解释却又说不太明白。
其实昨天离开前他有想过要跟梁峙说一声自己要去北京的事，但转念一想，他们现在也没确定关系，要是也像普通男女朋友那样互相报备行程，确实有点奇怪。
“就是还、有点不习惯这样。”周崇煜咬着下唇，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电话那头，梁峙安静了几秒，忽然喊他，“阿煜……”
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周崇煜只能楞着回应，“嗯？”
“我有点想你。”梁峙压着嗓子，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喃喃念出这么一句。
周崇煜听完，脸上蓦地一红。
“……嗯。”他换了边耳朵听电话，脚尖又继续蹭了好几下地，因为没人看见，所以不用控制嘴角的笑容，“我也、想你。”
“真的假的？”梁峙像是也笑了声。
仿佛见不着面就拥有了可以直抒胸臆的勇气，周崇煜暂时又将冷静和克制忘了个干凈。
“真的。”他顶风站着，小声念叨道，“不骗你。”
那边梁峙的背景有些杂乱，听起来像是在走路的样子，隔了一阵才忽然来了句：“是吗，那我可不走了。”
周崇煜忽然一楞，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在吗。”他一边听手机一边茫然地向四周张望，努力寻找着对方的身影，“梁峙……你来北京了吗。”
话音刚落，后背就跟一副宽大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周崇煜慢半拍地回头，才发现梁峙不知何时已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奇迹一样。
“冷吗。”梁峙耳朵被冻得有点红，但还是照例把围巾解了下来，围到他脖子上。
周崇煜楞着把手机收起来，表情有些窘迫。也不知道梁峙瞧见他刚刚小跑出来接电话，还一脸傻笑的样子没有。
若是瞧见了，也太丢人了。
“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抬眸瞪了梁峙一眼，周崇煜闷闷地问。
“你是为了工作来的，我怕你分心。”梁峙低着头往前凑了凑，跟他站得很近，小声道，“还有就是……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
周崇煜一哑，刚刚在电话裏的坦荡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外面冷，先进去吧。”转过身，他向人指了指会场裏面，扭捏说道。
已经快要到下午场的开始时间，人们大都刚从外面吃饭回来，排着队往裏进。
周围太杂太乱，他们顾不上说几句话。
低头忙着往展区的方向走，刚到转角，周崇煜就看见姜弥正朝自己晃着手臂。
“跑哪儿去了，正找你呢。”
姜弥没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梁峙，只走过来拉着他急匆匆地道，“郑尧刚打电话，说是来了个泰国人找你，做木料生意的，还说跟你特别熟……”
周崇煜听了一呆，正想问问人在哪儿，身旁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混杂着泰国味的普通话。
“周崇煜——”
一阵风似的，叫人来不及反应。
只见阿岚穿了件十分惹眼的亮红色貂皮大衣，上来就给他来了个紧实的拥抱，丝毫不见外地搂着他的腰，兴奋喊道，“这么久没见，想没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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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岩（2）
***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周崇煜有些措手不及。
周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混乱跟嘈杂，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一眼梁峙，却又一时分辨不清楚人的方向。
“你丫别动手动脚的。”
郑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像撕下一块狗皮膏药似的，硬是把阿岚从周崇煜身上扒了下来。
“煜哥，这家伙你认识？”拎着阿岚身上那件毛茸茸的貂皮大衣，郑尧又转过头，皱着眉头向周崇煜问。
周崇煜没顾上回答，身上就又被人摸了几下。
像是完全拿其他人的存在当空气似的，阿岚挣开郑尧，又往前了两步，註意力全都放在周崇煜一个人身上。
“好像是瘦了，饿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阿岚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圈。
“阿岚……”周崇煜皱起眉头，稍有些局促地推了下他。
阿岚并没留意他的抗拒，还在傻楞楞地和人“叙旧”，刚想再多问几句周崇煜的近况，小臂上就突然多出来了一只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此刻正按在他的手腕上，强势但不凌厉地，一点点将他推移开。
阿岚略微抬起眼帘，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温和安静的男人。
年纪应该比他大了至少十岁，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极寒地带的冰川一样，冷淡、沈稳，深藏不露。
“偶像？”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姜弥突然在旁边惊讶地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阿岚盯着梁峙多看了几秒，稍微楞了下，很快歪头朝着被他挡在身后面的周崇煜问：“他是？”
“梁峙。”男人主动回答了他，平淡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岚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顿了顿，再次越过梁峙，直接向周崇煜问：“他也是你们工作室的？”
“……不是。”周崇煜只好小声地开了口，说到一半又楞了下，一时半刻想不出什么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与梁峙现下的关系。
“他跟我是……”周崇煜咬着嘴唇，盯着梁峙的后脑勺发了须臾的呆，才弱声道，“朋友。”
身前的背影似乎小幅度地向下晃动了些许，周崇煜看不见梁峙的正脸，也不知道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会伤心难过吗。
反正周崇煜觉得自己说出来是挺难过的。
“行了，展会快开始了，咱们先进去吧。”
又对着梁峙多打量了几眼，阿岚也没再多问什么，朝周崇煜大方说道，“早知道你要开工作室就好了，我去年在国内新开的材料加工厂，你只管提，我全拿内部价给你。”
阿岚拍着胸脯，边说边准备往会场裏面走。郑尧一直在他旁边抱着胳膊，满脸提防地看他，最后被他白了一眼。
“看什么看，我可是专门过来谈生意的。”阿岚拿鼻孔看着人。
郑尧朝他冷哼一声，跟了上去，出言讥讽道：“是吗，我看着不像呢。”
两个人都穿的红色，身材也相仿，放在人群当中是一等一地显眼，步调统一地越走越远。
周崇煜一直待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安静了好一阵，等人都进去了，才挪着步子，来到了梁峙跟前。
“我得……去工作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舍地捏了捏袖子，小声嘟哝道，“要不、你先去外面找个地方住下，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不用。”梁峙平淡应了他一声。
周崇煜抬起头，试探着看了看梁峙的眼睛。
那两片幽深、寂寞的湖泊，似乎变得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是刚下过毛毛雨，迷蒙着，也潮湿着。
湖水下似乎藏着好多难以言喻的暗流。但对于周崇煜来说，要完全读懂一个人的眼神，实在是太难了。
“我陪着你吧。”沈默片刻，梁峙才伸出手，帮他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专心做你的事就好，工作比较重要。我自己找地方待着，等你忙完了，再跟你一块回去。”梁峙说完收回了手，嗓音变得有些发皱。
额头上被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阵冰凉，周崇煜心裏有种说不上来的空，抿嘴回了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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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西斜，会场内的人流量终于在下午时达到了最高峰。
作为工作室执掌财务大权的负责人，姜弥自告奋勇地拉着阿岚谈起了进货事项，暂时顾不上照看展位。剩下接待其他老板的任务，也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周崇煜跟郑尧的头上。
周崇煜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试过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向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介绍自己产品的优势和设计理念。
起初还一直磕磕绊绊，后面硬着头皮克服情绪，渐渐变得适应了一些。
中途要是实在觉得透不过气，周崇煜会向周围张望一圈，找一找梁峙的方向。
大部分时间，梁峙都会站在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斜靠在墻边，有时微笑着，有时安静抽着烟，有时只是一言不发地待在那儿。
只要周崇煜抬头去找，总能收到梁峙他递来的那种雪山般沈稳柔和的、具有安抚意味的眼神。
梁峙就好像那只被他藏在袖子裏的口琴。
每当他觉得难熬了、撑不下去了，只需要偷偷在袖子裏摸一摸琴身，心情似乎总能缓和并治愈许多。
傍晚，太阳落山后，气温又降低了些。
整个会展中心面积很大，他们所在的展位距离紧急疏散通道最近，外面的寒冷轻而易举就能渗透进来，空调暖风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今天来的人多，各个出入口大都敞着门，冷风呼啸着往裏头灌。
在展位后面站了一下午，周崇煜手脚都是僵的，血液不循环，再加上说了好多话，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不太能跟得上。
随着时间推移，人流量越来越少。快结束的时候，阿岚从外面提了一大袋子奶茶进来，拿给周崇煜一杯，又从兜裏掏出一包暖贴，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扔进他怀裏。
“喏，天太冷了，都别冻着。”阿岚一边分发奶茶，一边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周崇煜楞了下，慢半拍地拿过桌上的奶茶，麻木的手指末端略微添了些温度。
“多谢。”他向阿岚说了声，低头默默把吸管戳了进去。
场馆裏的人已经没有那么多，前面又有郑尧照应着，周崇煜忙裏偷闲，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
一边嚼着奶茶裏的椰果粒，他抬眼看了一圈周围。梁峙不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到处都找不见人。
“切，无事献殷勤。”郑尧刚做完讲解，很快抱着胳膊走了过来，往他旁边一坐，冷眼瞧着不远处把姜弥逗得拍桌大笑的阿岚。
“像这种花言巧语的男的最靠不住。”郑尧不屑地嗤了一声，扭过头来向周崇煜吐槽，“你说姜弥这姑奶奶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一点看男人的眼光都没有……”
周崇煜听了有点哑然。
在人际这方面，阿岚确实要比一般人都得心应手。他虽然是老板，却很少有上位者的架子，只用一个下午就能跟人从素未谋面到谈笑风生。
不仅如此，他还能兼顾到身边的所有人，既是贴心地向主办方借来了电暖炉，又是买奶茶买暖贴，还让下属弄了两大袋补充体力的小零食过来。
姜弥向来喜欢直来直去的爽快人，看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应该是跟阿岚比较投缘。
“你是……在吃阿岚的醋吗。”茫然托着下巴，周崇煜小声嘟哝道。
郑尧有点没料到他这么问，支吾了片刻才低下脑袋略有些结巴地说道：“我又、不喜欢姜弥……我吃什么醋……”
周崇煜安静看了他一阵，没再追问。
“喜欢，就会吃醋吗。”沈默了一阵，周崇煜突然撇过脸，像是憋了什么心事。
“那肯定啊。”郑尧也拿了杯奶茶，喝得津津有味，一边点头一边回答，“要是喜欢谁，怎么可能一点占有欲都没有，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在旁边长篇大论地絮叨了一通，周崇煜最后只听进去了“那肯定”这三个字。
其实自打中午突然和阿岚遇上，周崇煜就觉得，梁峙的反应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淡了许多。
之前从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也说不清在这种情形下梁峙有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只是下意识地认为，梁峙或许会不高兴，会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一点点的吃醋、不满，抑或是失落。
但梁峙好像把情绪隐藏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