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4
默白(2)
***
来的人是梁峙。
周崇煜站在原地楞了好久的神。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整一周的时间。群青乐队去外地演出的这段日子,周崇煜都是一个人待在梁峙的公寓裏。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回来面对漆黑一片的屋子。
现在猛一见到面,反倒有些生疏的错觉,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这个气质温和的成熟男人。
“脸怎么了。”
房门外,梁峙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秒,忽而敏锐地抬起手,摸向他左侧颧骨上的红印。
没等他挨到,周崇煜便下意识地往后猛躲了一下,呆楞片刻才转身进了屋,脸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裏。
“躺床上看手机,不小心砸了一下。”临时想了个蹩脚的理由,周崇煜闷闷说道。
梁峙一哑,随手将行李箱拖进了屋子裏,虽然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但还是尽量平和地将目光平放在了人身上。
“什么手机,能砸出这么大的印子来?”
周崇煜在床角坐着,半天才偷偷抬眸瞥了他一眼。
和梁峙深沈而锐利的眼神一对上,周崇煜就知道自己已经露了破绽,怎么也骗不过他。
“我回家、拿了趟东西,遇见周远山了。”
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袖子,周崇煜小声开了口,无奈承认了下午的经历。
梁峙听完很快皱起了眉,素来温和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略带怒意的严肃,“然后呢?”
问是这么问,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心裏其实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你……用不着那副表情。”
抬眸恹恹扫了他一眼,周崇煜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将整个下半身埋进了被窝裏。
不愿将这种事说出口的原因大致在于此——每当有人得知了他的遭遇,都会投来那种同情但无用的眼神,像在怜悯一场悲剧,一场漫长、腐烂,又看不到尽头的悲剧。
“他也没尝到什么甜头,我还手了。”
背靠在床头,周崇煜将受伤的脸转向了一边。
他说得平淡,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却在不自觉地颤抖,关节凸起处泛着红肿,偶尔被布料划过,还是会火辣辣地疼。
盯着他看了一阵,梁峙神情覆杂地掏出手机,嘴裏发出一声嘆息,“我买点药。”
“不用。”周崇煜倔强地撇了撇嘴,“明天就能消。”
梁峙压根没理他,只是兀自脱掉外套,坐到了沙发上。头顶的装饰灯映照下来,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侧方投射下一小片阴影。
看他这么一副严肃认真的态度,周崇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缩在被子裏,茫然盯着一块地方出神。
“我哥呢?”过了一会儿,周崇煜才想起来要问。
“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说一定要来陪你,我没让他来。”梁峙正专心看着手机,抽空抬眸望了人一眼,目光平和而又坚定。
“他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去外地不安全,吃不饱穿不暖的。正巧我也没什么事,就替他过来了。”
周崇煜撇过脸,略显不满地反驳,“我自己挺好的。”
“你吃过饭了吗。”梁峙瞇起眼,忽然问。
周崇煜一楞,气势稍弱,“……还没有。”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似的,梁峙嘴角漫上了一抹无可奈何的笑。他起身走到床头,拿起电话旁的塑封菜单,扔给了周崇煜。
“吃什么,我叫酒店送上来。”
***
雪又下得大了些,窗户上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梁峙总共给前臺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点餐,另一次则是请人帮忙解决中央空调不热的问题。
很快就有维修人员过来检查了一遍,在确认空调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之后,主动提出可以给他们换一间房。
如果换成是周崇煜自己,绝对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兴师动众。
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房间裏确实要比他刚来时要暖和了不少。
“抬头。”
吃完饭,梁峙帮周崇煜涂了一层修覆凝胶,之后又从袋子裏拆了个冷敷贴出来,贴在了他左眼眶的伤处。
“没什么事就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将包装扔进垃圾桶,梁峙回头看他,柔和说道。
周崇煜并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镜子裏被贴成独眼龙的自己。
像个重伤员。
有点滑稽,还有点傻。
时间已经不算早,两个人简单洗了漱。
梁峙向来是个夜行动物,虽然连续的旅途已经让精神略显疲惫,但这么早就睡觉绝不是他的风格。
为了让周崇煜早些休息,他特意关上了屋裏的灯,唯一只留下自己床头顶上的那一盏,而后从行李箱裏随便拿了本书出来,坐到床上开始看。
周崇煜侧躺着,一时也没有睡意,于是只好一言不发地瞧着他认真看书的样子,试图让自己快点犯困。
转过身,又翻过去。
辗转到最后却是事与愿违,不仅睡意全无,还越来越精神。
“你亮着灯,我睡不着。周崇煜”皱眉坐起来了一点。
对面戴着半框眼镜的男人略微抬了下头,目光与头顶的阅读灯一般柔和。他顿了顿,方才起身合上了开关。
“好了,睡吧。”
四周一下陷入了黑暗,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直到能再次看清楚事物,周崇煜才缓慢地钻回了被子裏。
窗帘缝隙裏依旧有光透进来,就着那一点点亮,可以分辨出梁峙的影子——成熟、稳重,不具有任何的棱角和攻击性,仿佛与夜晚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