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和困倦不断侵袭着意识,交替着占据上风。
在第三次被自己肚子裏咕咕叫的声音吵醒之后,梁峙终于意识到,是时候该起来给自己弄点东西吃。
他慢腾腾地坐起,四处翻找着手机。
楼下的门就在这时轻轻响了一下,紧随其后的还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晃神半刻,排除掉进了贼的猜测,梁峙这才想起,家裏还有个跟自己同住的“问题少年”。
小刺猬回家了。
他暗自想。
***
周崇煜一进屋就冲到饮水机前面,给自己接了一大杯水,咕嘟咕嘟地往嗓子裏灌。
“……怎么回来了。”
背后凭空出现的男声,将他吓了一跳。
梁峙没找着拖鞋,光脚走下了楼梯,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客厅裏的年轻人。
少年满头是汗,侧颊还沾着一抹炭灰,见到他明显有些闪躲。
梁峙微微蹙眉,心裏已经将周崇煜这个点儿回来的理由猜了个大概,顿了顿才道:“你哥跟我说,你要在画室待到晚上。”
“不舒服,就先回来了。”周崇煜冷声解释道,说着便将手裏的杯子放下,径直从梁峙身旁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剎那,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忽然覆在了他的手腕上,猛然握起。
周崇煜吃痛,下意识地向后躲,却没躲得过。
小臂就这样被轻松举高,其上的红痕暴露在外,有新有旧,和之前梁峙看过的稍有不同。
心中早先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梁峙默然盯着周崇煜手腕上那条全新的血痂,一向锐利的眼裏忽地闪过一丝覆杂。
“别碰……”周崇煜使了很大的力,咬牙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怎么弄的。”梁峙将人松开,转念一想或许自己用不着这么问,于是换了种更加直截了当的说法道,“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明显被说中了心事,周崇煜的态度比平时还要回避上几分,硬是埋着头从梁峙身旁挤了过去。
“你……管不着。”他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你哥知道吗。”
背后传来一句一针见血的质问,让周崇煜刚迈出去的脚步一停。
他捏紧袖管,心裏不停做着斗争,酝酿了好几秒方才转过身来,不再躲避和梁峙的对视。
“别告诉他——”周崇煜一字一顿道,口气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威胁更为贴切。
见他这副反应,梁峙嘴角挂上了一抹胜券在握的淡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对面的少年人听完立刻气势一弱,眼帘恹恹垂了下去,也不知是没了胆子还是不太甘心。
“过来,坐这儿。”梁峙转身向后,用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沙发靠背。
周崇煜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能听话照做。
“外套脱了。”等人坐定,梁峙又抱臂在一旁站着,继续发号施令。
虽然不情不愿,但周崇煜还是别别扭扭地把衣服褪了下来,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胳膊。
一只医药箱很快被放到了桌上,梁峙从裏面拿出一小瓶医用酒精和一包无菌棉球,本想着要亲自动手帮忙擦药,转念又顾及到了什么,顿了顿才将东西直接扔给周崇煜。
“这个,自己涂。”
少年安静坐着,闭口不言。
他低头看着怀裏梁峙丢来的东西,犹豫了片刻才将酒精的瓶盖扭开,像在故意赌气似的,极敷衍地撒了一些在胳膊上。
这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梁峙的不满。
“不好好涂,只能换我来。”梁峙有理有据地申明道,一边拿过周崇煜手裏的瓶子,又取了一团棉球出来,用酒精打湿,轻轻地涂抹在他手腕的伤处。
冰凉的触感一下下刺激着皮肤,周崇煜将脸撇向一旁,倔强地咬紧了腮帮。
“知道疼还对自己这么狠?”梁峙轻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瘀痕,神色略显覆杂。
浑身是伤的少年人并不理他,权当没听见似的,只保持同一个姿势静坐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跟别人接触,但……回话是最基本的礼貌。”梁峙低着头,耐心将人手臂上的血渍和炭灰一点点擦干凈。
见人依旧不说话,梁峙才无奈抬眸,煞有介事地望向他,“你不吭声,我就去给你哥打小报告……”
话音未落,周崇煜忽然就扭过了脸,阴郁的眼睛裏透着冷淡和敌意。
“疼习惯了,小伤而已。”他轻描淡写,说完就又把头转了回去,明显还是不愿意理人。
想起之前周崇燃提过的有关他的事,梁峙心下一涩,手上擦拭的动作又小心了几分。
“为什么这样?”
话刚一问出口,梁峙又有些后悔——
还能因为什么。
孤独癥,新环境焦虑,家暴阴影。
无论是哪一条单拿出来,都足够成为周崇煜用疼痛麻痹自我,试图转移註意力的充分理由。
“心情不好。”沈默了好一会儿,周崇煜的回答依旧很简单。
想着改善一下彼此间沈闷的气氛,梁峙换了个话题,“在画室的第一天,学得还顺利吗。”
周崇煜不假思索,语气很淡,“老师只教应试技巧,所有人画得都一样,没什么意思。”
“那不是挺好的。”梁峙莞尔,最后趁人不註意,用酒精棉蹭了下对方下巴颏上的炭灰,很快离开了座位。
周崇煜侧头看他,眼见他从钢琴顶盖上拿起了手机,心裏一下又紧张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梁峙却已经将手机放至耳边,眼角含笑,“餵,寻梦画室吗。”
周崇煜一楞,默默听着他打电话。
——“我是周崇煜的哥哥,他今天不太舒服,下午想请个假……嗯,他今天刚来,还不太适应……好的,谢谢……”
电话很快挂断,周崇煜将目光又收了回去。
小臂上的伤口干干凈凈,不再给予他疼痛和刺激。
可不知怎么,彼时胸腔裏那股令人反胃的生理性心悸,已经悄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