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梁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他一直也没能想清楚。
后来，周崇煜不记得自己到底问了梁峙多少个问题，
只记得再醒来时，梁峙已经不见了踪影。
转头四顾，屋裏只留着一盏昏暗的灯照亮，身上的被子也已经盖得严严实实。
枕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检讨书。
拿起一看，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很丑。
第一句还是剽窃了他的创意，“我写下这份检讨，是因为我在校内与同学打架，在这件事情中，我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重新躺回了床上，周崇煜将脸埋进了枕头裏。
梁峙的床和被子都很柔软，上面依旧携带着那种烟叶和古龙水混杂的气味，像是在森林深处点燃一簇篝火，举目皆是深沈的冷绿色。
四周的寂静中，雪与雾发出温暖的声息。
仿似一个厚实的怀抱。
令人安心。
***
第二天，周崇煜醒来是早上六点。
已经固定好的生物钟，想再多睡十分钟也不成。
起床下楼，梁峙正在厨房烧水泡茶，听见声音才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看他。
“起了？”
梁峙抱着胳膊朝他笑笑，伸手指着餐桌上刚买回来的早餐，“吃饭，然后换衣服。”
周崇煜站着没动，似乎已经有所预感。
果然，梁峙的下一句话很快传到了耳边：“避难时间到了，我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啪嗒”的一下，水壶烧开自动断了电，只剩下热水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其实不用想周崇煜也知道，总这么一直躲在梁峙家裏并不现实，学校还是要回，学还是要上，高考还是要考。
能在这儿待一晚上而不被提前送回去，已经算是幸运。
也没再多回应梁峙什么，周崇煜默默坐到餐桌边上，开始慢吞吞地吃早饭。
不知是因为前段时间感冒影响了味觉，还是早晨刚起来没什么胃口，明明是他一向最喜欢吃的豆浆油条，却什么味儿也吃不出来。
坐上梁峙的车，早高峰的路况总是走走停停。
从梁峙家开到陈升乙那儿要横跨整个市区，中间还要穿一次海底隧道。路程太长，上车时周崇煜刻意去了后座，路上还能躺下来瞇一觉。
昏昏沈沈睡了半个多小时，再醒来的时候，窗边的景物已然很熟悉。
“去吧，前面是单行道，我不好调头。”
把车临时停在了一处路边，梁峙拉好手剎，回过头来看他。
周崇煜低头搓着手指，想说声再见却没说得出口，只好慢半拍地开了车门，再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等他站到路沿上，梁峙已经先他一步下了车，帮他把后备箱裏的山地车搬了下来。
周崇煜扶住车把就想往前走，身边人却叫住了他。
“阿煜——”梁峙按住他的肩，动作很轻。
周崇煜茫然地回头。
“回去以后，好好上课。”
想说的话似乎还有很多，梁峙明显犹豫了片刻，才又谨慎地开口：“这段时间，尽量少惹你哥生气，高考后见。”
有风刮过，掩盖了他的部分音量，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时间的进度像是被无限放慢。
盯着那张眉眼柔和的脸楞了半秒，周崇煜喉咙裏发堵，终究还是别扭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谁要见你。”他往后一躲，避开了肩上的触碰。
行动上虽然抗拒，但视线却继续在梁峙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方才垂了下去。
“走了。”他安静地说道，随即转过身，推着车子朝路口走去。
***
从滨海大道拐进陈升乙家门前的这条林荫小路，往前走一直是上坡。
骑上去也很累，周崇煜索性一直推着车子走，既能节省体力，还能慢一点回去面对暴风雨。
只不过再长的路也有尽头，走了不到两分钟，周崇煜就看见了唱片行的牌子。
正犹豫着是该进去，还是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旁边小吃店的大门却忽然被开启，从裏面走出来一个人。
不用仔细看也能从大致身形判断出来，那是周崇燃。
门后，送他出来的是赵阿姨，手裏还拎着两盒营养品，看情形像是周崇燃刚送的。
给王耀的补偿吗。
周崇煜远远看着，心想也合理。
毕竟自己打伤了他的眼睛，快高考了，多少也会有些影响。
正出神想着，周崇燃已经转过了身来，一眼就发现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准备。
彼此间沈默了半晌，还是周崇燃率先走了过来，在他跟前站定才缓缓开口。
“回来了？”
“嗯。”周崇煜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沈默，对面才传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嘆息，“吃过饭没，楼上有剩的包……”
“吃过了。”没等他讲完，周崇煜便已经利落地说了答案。
不知怎么，与其这样不疼不痒地说话，周崇煜宁愿上来就被周崇燃逮着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那样或许他心裏还能稍微好受一些。
“没事就早点去学校上课吧，你们主任那边我都处理好了。”
像是有在刻意斟酌着用词，周崇燃始终保持着平静和克制，“你回去，记得少冲撞老师，当务之急是抓紧准备考试……”
“嗯，知道了。”周崇煜捏紧了拳头。
“一会儿我就走了，还有工作。”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周崇燃拍了下他的肩膀，扭身准备往唱片行裏走。
刚走了几步，眼见周崇煜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他又顿了顿，多补了一句：“有事再打电话。”
同样告别的话，周崇煜不知听见过多少次。
直到周崇燃的身影消失在唱片行的门后，周崇煜才意识到了什么，推着车，机械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米，又换成了骑的。
费力地跨上车，起步，骑不动就站起来蹬。
晨起的风从领口灌进了他的衣服，山地车飞一样地驶过空旷的街道，如同白昼裏的流星。
而他没看见的是，马路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梁峙正站在阴影裏，手裏夹着半截香烟，目送着他远去。
朝阳斜挂在天际，将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也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梁峙身上，如同岁月种下的繁覆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