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走
近来重庆《新民报》上佚名发布一则短篇小说,用白话文写古代故事。大意是讲有位将军年少英勇骑射翩翩,领兵伐边疆战功高;然心思纯良不善阿谀,被奸佞编排心存不轨,最终含恨死于边关沙场。他有一妻在他死后为他正名,汴梁百姓倾巢而出与他送行。君皇最终把那奸臣斩,又赐良将金井玉葬,还将他加封为王,终归算是沈冤得雪了。
写的是发生在古代的演绎,乍一看挑拣不出什么不妥,可细读之下就会发觉这故事眼熟,似乎当代即有原型。
一时间民间风声四起,甚至有人说北平那位陆将军之死有隐情,与当今总务部王部长有关。
百姓们茶余饭后闲话,说过就算,不知道市井间的猜测令个别人心焦到夜不能寐。
过了一阵子,街头茶摊上又添新话题,听说将陆将军追晋一级上将军衔,并于重庆总统府向其追授青天白日勋章。但据说将军遗孀并未露面,只有将军生前的副官长出席代领。至于王部长的仕途是否还光明,老百姓们便不得而知,也不甚关心了。
本地人对大肆涌入的下江人的态度是暧昧的,他们抵触因人口迁徙造成的拥挤,又不得不承认下江人养活了许多饭店旅店,厨子房东。如今的中檔旅店在战前大多只是夫妻经营的小旅社,两口子马马虎虎糊口,住客马马虎虎对付着休息。但人流量让它们身价飞涨,日租已然今非昔比。
价格变,环境不变。
中檔旅店的一切设施仍保持着马马虎虎,白天不点灯就无法坐在裏头读书看报;因为房间窗户小,照不见几丝阳光,床铺也始终不够干燥。
金只天第三次提出要唐瑞雪搬离此地未果后,便暗自决定今天她如果还是躺在床上不起身,自己哪怕卷了被褥裹着她,也要把她带走。
他是行动力强的人,心中决断后就立刻离开那间黑窟似的旅店,去城中寻找别的落脚点。
很快看中了一家西式酒店。
如今留洋是个时髦事,有的人认为洋派就等于高级,这种观点金只天不能茍同。但这家酒店的外观确有着明显的高级,阔大的门庭旁是杂色花岗岩抛光贴面,看得出日日有人擦拭,不见灰尘。
经理殷勤地告诉他:“入住我们这儿吃住就一并解决了,我们后厨的川菜是一绝,吃不惯还有广东籍厨师可选。一楼也有咖啡简餐提供。”
他掏出钱夹:“要两间套房,先定半个月。”
她住一间,他和金沅住一间。其他几个昔日同僚如今已结伴离去,说要在重庆另谋职业,不知境况如何。
他不急谋事,在北平时他抽空去了趟天津,已把存款悉数取出。英租界裏的房子也租给一归国海龟,吃瓦片的进账黄胜男帮他收着,大小姐不会贪他那三瓜两枣。
大小姐徒有狠厉,谋略不够。
连杜月笙都要开银行洗白,她再怎么横,黄钰清留下的名号也不能响一辈子。如果自己当初真留在天津做了上门女婿,现在黄家一定能在正规生意上进账。
不过如果就是如果,不能实现的,心思在黄胜男身上略略转了转,他又想回正事。
如今流传这样一句话,下江人来重庆三天可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差事,三十天也未必能找到一栋可心的房子。
他不会去做那种卖苦力的差事,这句话却是个警醒,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房。
金只天返回中檔旅店,上二楼叩唐瑞雪的房门,唤第一声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瑞雪头发蓬乱,苍白着一张脸来给他开门,一看就是一直躺在床上没起身。
金只天先看了看屋裏那张小桌子,见上面摆着一碗泡发了的面,连浇头都没比他买来时少一点。
“又不吃饭?你病才好,日日不吃东西怎么行?”
唐瑞雪又坐回床沿:“不吃就是不饿么。”
白事一办妥,提着她的那口气洩了出去,即刻就病倒了。
发热几日后退了烧,她还是终日不出门,金只天从外面买来饭食端到屋子裏,她也不理会;躺在床上要么是发呆,要么盯着金只天带回来的那块怀表看。
金只天站在床前,忽然心裏腾起一股火来。陆清昶分明是死了,可是死了也不消停,非要连累的她也不人不鬼!这种情绪催得他把话说的恶毒:“你就是饿死殉情他也活不过来,说不准他已经投胎去了,你这样无非是折磨自己罢了。”
唐瑞雪闻言楞住,用手指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绝食,只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思考。
殉情这个词遥远而古老,她从没想过随他而去不活了,只是一时不知道没有他该怎样活。
张小峰曾说过可以带她去延安,延安,朝气蓬勃的好地方,可是那同她有什么关系呢?子至不在了,自己一个人跑去那儿要做什么呢?
唐瑞雪仰脸直视了金只天,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的;可是精气神像被抽干了一样,明知道什么是好,却没有力气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