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边城故人
在重庆诸位富贵闲人眼中,唐小姐这人是没了。
没了这词不大好听,但旁人也无恶意,因为唐瑞雪确确实实就是没了,那么能玩能熬夜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小两月不见人影。打电话去她家裏找,也总是仆人对电话说不在。
唐瑞雪并非修身养性,只是跟着金只天去了缅甸,或者说被金只天强行带去了缅甸。
那天是立冬,重庆的冷是湿冷,温度不多么低,寒意却凉阴阴地往骨头缝裏钻。吴妈依照北方的做法煮了锅子,热腾腾的端上桌,冒出的白气遮挡了几分金只天的表情。
唐瑞雪虽然与金只天相对而坐同桌吃饭,却丝毫不留意他,只一下下将筷子伸到小锅裏夹菜吃。她夹菜一次只夹一点,看着不停动筷,其实也不过吃了些不占肚的菜叶子罢了。
然而在金只天眼裏,她今天的食欲是异常的好——一定是心情好才胃口大开。
他看了一会儿,撂下筷子道:“怎么?吃过饭后还是要往外跑?”
唐瑞雪懒怠抬眼:“什么意思,才回来就看不惯我啊。”
“你也知道我才回来...”金只天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过在重庆呆半个月,你就不能行行好,收敛一点?”
唐瑞雪给自己夹了一块羊肉到碗裏,趁肉冷却些的空檔裏说:“我行行好?大中午的你阴阳怪气给谁听呢?”
金只天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忍无可忍道:“非要我把不好听的说出来么——你、你去跳舞厅逛戏园子,跟张三先生李四小姐,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打小牌我全不管。可你最近跟那个男学生成双入对的——”
“瑞雪,这些年我一直纵着你,待你好,难道还比不了外面的小白脸么。”
唐瑞雪把羊肉送到嘴裏,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了,然后抓起一把不銹钢勺子径直丢向金只天。
金只天险生生的闪过了,下一秒又想还不如叫她扔一把砸两下的呢,因为她提到了那件他最无言的事。
唐瑞雪说:“三九年的春节,我是被你用铐江洋大盗的铁锁铐着双手过的,你一共关了我七个月。”
金只天自知这是他一辈子的理亏,若是往常他一定就此偃旗息鼓。今日他犹犹豫豫的,终究又补上一句:“上半年国立大学那栋朝南的教学楼被炸掉半个角,是我捐钱修缮的。”
两人斗了那么久,别说金只天是话中有话,就算他只有一个眼神,唐瑞雪都晓得他的意思。
她似笑非笑:“威胁我?”
金只天摇摇头:“不算,只是想在我走之前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算服软了。自己对不起她在先,好好的人硬被他坐牢似的锁了半年多,是太造孽了。
他一直觉得那七个月带给唐瑞雪的伤害是不可逆的,虽然她确实不再想着离开了,但精气神也再回不到过去了。有一回他看见她站在阳臺上望天,两眼黑而空洞,好像灵魂已经干瘪。
因此她做任何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大概亦是到此为止了,她千不好万不好,也是他蒙尘的珠宝,他怎能真的怪她?
唐瑞雪一如既往的,不知金只天的心。
填鸭般往嘴裏塞了几口米饭,她又要出门。
吴妈早习惯了二人争斗,有声音时她自动消失躲进厨房裏,待安静了又自动现身端茶倒水打扫战场,经验丰富,绝不会被误伤或迁怒。此时她就提着一只大茶壶走过来说:“唐小姐你现在不好出去的,外面刚挂球了。”
唐瑞雪料想吴妈不会拿轰炸说谎,只得临时休战,和金只天一道进入防空洞裏了。
鬼子的飞机在重庆上空盘旋了一阵就走了,球也很快降了下来。听差帮工们很快重回地面该干什么干什么,唯独唐瑞雪在防空洞裏睡着了。金只天坐在她身边等了一会,见她仍然未醒,便轻手轻脚地抱起她送进卧室。
随后他自己开车出门,要去看看金沅口中的大学生小白脸是何方男狐貍精。
金只天不当官不做将,按理说是平头老百姓一个,不能像人口稽查部的官员那样随意调取他人檔案;然而做百姓有钱到他这份儿上,想知道一个人的事便太容易了。
他来到梁煜住的地方,准确来说还有千把米的距离,因为这带属于一个疏建村,没有能跑汽车的宽敞道路,车只能遥遥地停下。步行前进的途中,见周遭虽无最次等的国难房子,屋子也大都狭窄矮小,看得他直皱眉头。
路边有间小房前有个老妪蹲在大盆旁搓衣服,金只天路过她和她的家又折返回来,从包裏摸出两张百元来给她,向她打听有没有一户姓梁的人家,大儿子在国立大学念书的。
老妪兴高采烈的在衣襟上抹了抹手,接过钱后伸手一指:“喏,就在那边噻。从左数第二间就是他家咯。”
金只天得了准确方向,很快走到了梁家门前,不待敲门,先有一个中年妇人开门,一定就是梁母了。
金只天向她一点头道:“你好,我找梁同学有些事,请问他在家吗?”
梁母是一个典型的主妇形象,戴着方便做事的套袖,小臂上挎一个菜篮子,显然要去菜市。她看陌生先生周身西服整洁,夹的皮包也铮亮,又称呼大儿子是同学,就以为他是个大学裏的教员。菜也不买了,赶忙把金只天让进屋子裏,“他在后面房裏,你坐一坐,我去喊他来。”
这间房裏只有张破餐桌和四个条凳,餐桌一条腿下垫了块砖头维持平衡,桌上面摆了两碗剩菜,黑乎乎的也看不出是什么。金只天在条凳上坐了,心裏难免有些鄙夷,想这样环境裏走出去的小子,能是什么高明人物?或许只是个穷急了想弄几个钱花花的拆白,并不值得自己当做一个问题来看。
下一分钟,有人大步迈进了这间低矮屋子,金只天抬眼看他,腿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来者值得尊敬,要以站立去迎接,他只是经历了讶异后的猛然醒悟。
梁煜歪头看着他:“这位先生是…”
金只天又坐下,定了定神,心裏对自己说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张脸乍一看唬人,其实细看也不过四成相像罢了;活到三十多岁,他于感情上再失败也不至于整治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金只天并没有在此逗留多久,他是步伐轻快地走了,梁家却是关起门来鸡飞狗跳。
原来他轻描淡写地把梁煜当着其母的面,说成了一个去傍有钱太太、以色侍人的拆白。梁煜红着脸分辩说他们一直止于礼,金只天嗤笑一声说现在生活难过,男妓很常见,至少不是委身男子,小兄弟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听了这番话,梁太太当场就站不住跌坐在地上了;梁煜慌忙去搀扶母亲,金只天则绕开梁太太本要端给他喝却摔在地上的茶走掉了。
翌日下午,天气晴朗,这样能见度高的好天气是很容易遭到轰炸的,今日难得的未挂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