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有很多热河跑出来的人,以北平为中转站,四散逃往京津各地。拖家带口的人太多,行李也多,吵吵嚷嚷的,唐瑞雪紧紧抱着怀裏受惊的小猫,时不时顺顺它的毛以做安抚。
金只天去热水间倒了杯热水,因为过道上站的全是人,所以一路上端的泼泼洒洒,等这杯水到唐瑞雪脸前的时候,就剩一半了。
金只天盯着杯口,心裏觉得她受了委屈,“你先忍一忍,等到了天津就好了。”
“小金,你说如果承德没了,他能去哪呢?”
金只天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上过战场,并不懂军事。但军座毕竟是省保安司令,无论如何政府一定会对他有安排。”
……
陆清昶带了这么多年的兵,生平第一次地感到了对战争的无力。
敌方的武器是最新德国进口的,火力十分充足,既有坦克又有飞机轰炸,而他的队伍到现在还拎着辛亥时用的汉阳造。有许多人在李主席手下人马的四散溃乱下活动了心思,做了逃兵,没跑的也是士气低落。
城外在开火,城内的一号粮仓居然被一大群李部的逃兵抢了,囤积的军粮几乎被一扫而空,梅卿把消息送到指挥部的时候众人都是一楞。
李云峰恶狠狠的把嘴裏的烟头吐到地上:“妈的,这叫什么事呢?外面有日本人,裏面有这帮狗娘养的!”
陆清昶疲惫地一抹脸:“别说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把城外剩下的粮食装上车,派人值夜轮流守着。”
梅卿长嘆了一口气,“没有车了,昨夜日本飞机来,大家忙着拉警报修战壕,咱们的军用卡车被人偷摸开走了六辆。”
“什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粮食被偷车也能被偷?”
梅卿低下了头,有些麻木的喃喃道:“军座,营裏的人已经乱了,逃兵那么多,哪有人有心思分出去看着车呢?应该是李主席手下的那个王团长干的,他家也有不少烟土,估计是要车拉去南边。”
陆清昶突然笑了,山河破碎之际,众人都在忙着守土,可惜守的是烟土,而非国土。
三天后,承德城破。
防弹汽车被日本飞机炸的七零八落,陆清昶乘着一辆早不见了玻璃的军用小车出了承德,带着剩下的人马一路颠簸,退到了青阳县城。
陆清昶从兜裏掏出了一块不干不凈的手帕,手帕裏包着一个昨天的干馒头。
车上没水喝,他就直着嗓子往下咽,回头看看远去的承德城,在心裏对自己说道:“人还活着能吃能喝,不怕打回不来。”
这年二十五岁的陆清昶,压下心中所有的失意悲伤,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可这些话是不是虚无的自我安慰,他茫茫然的,也不知道。
......
奉天行政办事处。
阿古尔正在冲自己的顶头上司令川佐藤咆哮如雷。
“去你妈的狗东西,我不是高参吗,为什么开会没人通知我去?他妈的那么大的行政大楼,什么消息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你们做决定的时候不告诉我,现在让我走我就得走?”
令川佐藤慢条斯理的擦了擦脸上被阿古尔喷上的唾沫星子,因为习惯了阿古尔时不时的大嗓门和暴怒,也不大生气:“王爷你并不是初来乍到了,应该很清楚很多事情你不做也要做,何况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也会极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陆清昶在热河很不听话,李裕龙都跑了,他还是顽抗,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他是打算死不悔改。”说到这他顿了顿,“王爷也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受到伤害吧?我可以保证,只要陆清昶愿意归降,天皇会让他在满洲国生活的很好,他剩下的兵可以编作满洲军队;他如果不愿意再上战场,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清闲自在的文职。”
阿古尔眼珠子一转,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是,我过去和他是朋友,但终究只是一块玩的酒肉朋友罢了。如今我在奉天过我自个儿的日子,和他早就没了交集,让我去劝降,我说的他也不听啊!他那个人啊,土匪出身,性子独,听不懂好赖话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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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用担心,虽然我们主张和平劝降,但如果他冥顽不灵,我们的参谋部自会出具别的方案。王爷只要拿着喇叭站在城外讲讲你在满洲的生活就好了,我们的第五兵团已经英勇无畏的冒险炸毁了陆师的粮仓和弹药库。没准儿到时你乘的车子还没开到青阳,他就会乖乖的竖白旗了,哈哈哈哈哈!”
令川一边发出鸭子叫似的笑,一边用力拍了拍阿古尔的肩膀,阿古尔被拍的一晃,撇着嘴角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