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割袍断义
陆清昶并没有如李云峰担心的那样一头栽倒在地上,他似乎还比较平静,轻声问道:“他是往东北方向跑了吧?”
江博文和李云峰同时点了点头。
陆清昶一指北方,发出的声音很低:“追。他要去奉天。”
然后他快步跑向临时搭的马厩,飞身上了一匹红毛战马,直奔东北方去了。
三个团长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心裏都认为没必要追。营房的火还没灭呢,不顾眼前追去干嘛?子弹已经很珍贵,用在与逃兵打杀上太浪费了。但他们又统一的都清楚,陆清昶是非追不可,即使没有车马,他凭着两条腿也定要去的。
李云峰註意到了梅卿滴着血的胳膊,率先打破沈默开口安排道:“那什么,弹药抢到了吧?梅卿你先包包你那手,老江去看着救火,我跟着去追。来人!开车!”
一路上马鞭子被陆清昶抽的啪啪作响,这片地方山路居多,开车没有骑马顺畅,而颜旭笙带着那么多人走不快,他相信自己能赶上。
颜旭笙炸自己的营地烧自己的人,叛变出走,为什么?因为他怕打仗怕死吗?可自己都安排好了要送他走了啊。谁都能对不起陆子至,唯独颜旭笙不行,唯独老颜不行!
陆清昶是很会骑马的。
当年从压龙寨下山,哪有钱买汽车?他和颜旭笙骑着马跨土枪打天下,那些过去,历历在目。可现在缰绳却有些握不住了,不知怎的,他从马上滚了下来。战马训练有素,看人摔了就停下不走;一个打滚儿爬起来,他也觉不出疼。
这时候约莫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别说人了,就是野鸟花草都还在沈睡;明明四下无人,可陆清昶却感到整个世界都很吵,像有什么东西在炸裂崩塌。伴随着耳边的轰隆作响,他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总算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汽车。
强行稳住了心神,他拔出腰间配枪射向了右后侧的轮胎。
汽车剎住了,车门开了,颜旭笙下了车。
颜旭笙一点儿也不慌,平静从容的好像他只是随便出个门。
“子至。”
陆清昶的后槽牙紧紧地咬着,他从牙缝裏挤出语句:“为什么?”
颜旭笙慢慢地踱步靠近陆清昶,“为什么很重要吗?你抓到我了,军中最忌讳倒戈的逃兵,你应当立即毙了我,以儆效尤。”
陆清昶的太阳穴在狠狠的跳,他用尽全力提高了声音:“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一个解释!你怕死,我也怕你死,我要送你走了,我明天就要送你走了!还是你想要钱,我给你啊,你知道的,你要我就一定给…你说,你带着这点人即使到了满洲,他们又能多看重你呢,啊?”一段话被他说的语无伦次。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就已经没有落泪这个词存在了,可现在他很想哭,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颜旭笙微笑了起来,并伸手拍了拍陆清昶的肩膀;仿佛时光倒流到了过去,自己还是给他挡过子弹的好大哥。
“子至,你什么也不懂。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么能懂我?”
在陆清昶的一脸错愕中,颜旭笙继续往下说。
“我从来就不姓颜,我是满洲镶黄旗完颜氏第四十九代孙,光绪三十四年,我阿玛时任正二品大理院正卿。宣统三年,隆裕太后发布退位诏书,人去堂空;我阿玛对朝廷心灰意冷,无意再参与世事,我们一家关起门来过活。可袁氏死后都想分一杯羹,天下大乱。民国十三年,冯氏包围总统府、监禁前总统夺权、逼皇上离宫;一时间城内乱作一团,冯氏麾下的一个小军阀冲进我家要强娶我未出阁的二妹作妾。”到这裏他停了一下,像是难以忍受了似的,“做妾,我阿玛当然不允。他还口出狂言要……要把我额娘一起带走,阿玛带着家丁誓死抵抗,那时我在燕京大学进修,回家的时候满门就只活了我额娘和我小时候的乳母。二妹性子烈,不堪受辱当场咬舌自尽,阿玛被那人一枪打穿了脖子。我已经嫁人的长姐,也在听说家裏的事以后惊惧难产,一尸两命。阿玛下葬后,额娘也油尽灯枯随之而去了,额娘死前叫我不要想着报仇,要活下去。”
“我没有本事,幼时学八股,长大读新书,空有一肚子墨水,守不住我家一扇门。”
“我遇到你的时候,本来是要去关外自杀的。我家的祖宅在关外,我想着,我这代就我一个男丁,要死也该认祖归宗。阴差阳错的,刚到热河就被土匪给绑了;那天我被带上山的时候恰巧撞到你们大当家撕票,我第一次见那样祸害人的,人还活着,皮就被一点一点拿刀往下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怕了,又不想、也不敢死了。”
颜旭笙知道子至十七岁的时候一度很崇拜自己,因为他不止认得字多,似乎还什么都懂一点;后来子至做到了团长、师长、军长,见识多了,有了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但有什么事儿还是愿意听一听他的意见,旁人也总说颜团长是个难得的儒将。他们不知道他自小就是被当做治国的官员培养的,他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腐朽衰败的王朝重新站起来,如果那个朝代没有覆灭,兴许他有机会做帝师出相拜将也未可知。
但是,没有如果。颜旭笙微笑起来:“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决心要活,不要脸的茍且偷生,要你帮我活。”
陆清昶彻底呆住了,舌头在嘴裏发硬,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你不告诉我,我…我们可以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