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覆燃
一九三四年的二月,赫闽格强行把阿古尔拖抱上了体重秤,发现他已经瘦到了一百二十磅,创造了历史新低。
赫闽格深棕色的眸子裏全是忧愁,他自小就是王府的仆役,跟着小王爷被掳走他没发愁,失去自由他没发愁,辗转到张家口这个荒凉闭塞地方他还是没发愁。
可看着小王爷没完没了地消瘦下去,赫闽格愁容满面,一颗心如油煎火烧。
除了跟着小王爷,照顾小王爷,这个蒙古青年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干别的什么,小王爷若是哪天“不好了”,他将无所适从。
小王爷阿古尔本人并不在乎自己的胖瘦,只腾云驾雾地窝在炕上吐烟圈。他的头发许久没剪,乱糟糟的刘海扫着眼睛,很不舒服,他也不在乎。
赫闽格做主热了一碗羊奶端给阿古尔,阿古尔照例是拒绝,他的宿醉还没醒,不想吃喝任何东西。
在很长一段时间裏他坚持着每日饮酒,且不挑剔酒的种类;牧民家自酿的带厚厚沈淀物的米酒可以,此地唯一酒庄生产的带刺鼻气味的廉价黄酒也可以。
从前在天津在上海的餐馆舞厅裏,侍应生们端上来各种价值不菲的洋酒总要被他挑三拣四一番;因为喝酒是恬淡人生中供以消遣的美事,若不是最上好的美酒,怎配入他小王爷的口?
现在不一样了,为了醉而醉喝什么酒也就无所谓了。
赫闽格行了他此生对小王爷最大的僭越,硬捏开他的嘴,灌下去一碗羊奶。
不设防的阿古尔被吓了一跳。温热的羊奶咽下去了一半,呛得他直咳嗽,另一半则悉数洒在了衣襟上。
红着脸吭吭咔咔地咳嗽完,阿古尔就起身出了房间,依旧是不言不语。
赫闽格望着阿古尔单薄的背影,嗅着空气中剩余的奶香,忽然有些想嚎啕一场。小王爷很久不生气,不骂人了,也不大说话了。
这是心病,心病也会死人的。
至于小王爷为什么会患上心病,赫闽格认为很正常——一个人的生活裏若是长久地一件如意的事都没有,这人自然也就不想活了。
去年年中阿古尔为了远离令川少将,用绝食一周饿得落下胃病的代价来到张家口,一开始确实较为安闲地度过了几个月,直到他的日本岳父到达满洲。
松本大将初到奉天,要见的人很多,要办的事也很多;但他未停留几天,便急匆匆地坐上汽车前往张家口看望自己远嫁的女儿,以及未曾谋面的蒙古王爷女婿。
旁人只当松本大将思女心切,没人晓得这个日本人心裏已经把小王爷划为了中国土地上的第一颗眼中钉。
因为自从他挑选的歌女与葵离开日本,他只收到过一封葵寄出的信。
根据日期来看还是她们初到中国下船,幸子还未嫁给阿古尔时的。
其中原因无非有两种,一,忠心耿耿的葵死了,歌女不再忠诚于他。二,他松本将军的“女儿”以及陪嫁侍女,不仅被那个蒙古人忽略了,甚至还失去了自由。
经过种种迹象推断,失联的原因乃是后者。
这就非常令松本恼火了,他认为虽然女人理应对男人卑弓屈膝,但支那的男人绝没有资格压日本女人一头,更何况那女人顶着他女儿的身份。
松本不声不响地探访阿古尔的住处,果然抓到了把柄。
幸子与葵一同住在柴房边的小屋裏,环境自是恶劣,还没有厨房烧火的老头住得好。
两个女子平日裏不被允许出房间,长久地不见阳光没有使她们皮肤白皙,而是统一的蜡黄——因为吃的太差,营养不良。
在少将令川佐藤与阿古尔斗争的年月裏,令川多少还顾忌着阿古尔王公的身份,时有忍让。
松本就不一样了,事实上他根本不觉得“支那”人有资格当人。
怒发冲冠的松本倒也没有当场掏出武士刀将阿古尔捅个对穿,而是很有克制地兜头扇了阿古尔数十个耳刮子,随后离场去德王那儿指桑骂槐了一通。
德王平日裏对阿古尔很不错,但阿古尔当然比不上他振兴蒙古的大事业重要,“蒙古大帝国”的建立还需要松本在内的日本人助力。所以他只好附和着陪笑,默认了松本将要对阿古尔做的惩罚。
后来的一切发生的很合理,阿古尔被罚关了一星期禁闭。理由是苛待妻子,破坏蒙日友好。
从禁闭室出来的阿古尔带了一后背的伤痕,以及一个青紫的眼圈;随后他长久地保持了沈默,并开始酗酒。
赫闽格想,小王爷身上伤痛远远敌不上心裏的悲愤——小王爷一生下来就是爷,他哪裏挨过这样皮开肉绽的打、受过这样无法报仇的气?
主仆连心,赫闽格担心阿古尔总有天会郁结于心,活活气死的同时,阿古尔也确实不想活了。
此时阿古尔正站在院子裏晒太阳,也在忍耐着胃裏传来的阵痛。他喝了太多酒,又好多天不正经吃什么人粮食了,但痛也仅仅是痛,并不值得干预,更不值得言说。
突然嘎吱一响,是幸子抱着一个盆从屋裏出来了。
阿古尔现在的住处在他任职的张家口办事处后方几百米,是一处不大的四方院子——幸子有了日本爹撑腰后理直气壮地搬到了东厢房,与阿古尔住的西厢房面对面。
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时间,她胖了不少,面孔也由枯瘦暗黄变得白皙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