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遗像
春日回来了,
安可的母亲走了。
特玛尔死在了春花烂漫的四月。
黑白色的灵堂外,娇艷欲滴的鲜花巧夺春色,争奇斗艷地吸引着春的驻足。
安可站在那张笑着的遗像前,
心裏不无唏嘘。
结果最后不是还办成了最普通、最简单的模样吗?就连这张遗像,
都正经得让人有点想笑。
抬首望过去,
来吊唁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安可不认识或者仅仅有着略微印象的人,他们面带悲色,低声交谈,
足以见特玛尔人缘怎样。
安可就那样静静地待在灵堂内,
没有人来打扰她,白靡揽过去了几乎可以说是所有活计,
这场葬礼与其说是安可帮她的母亲办的,不如说是白靡帮特玛尔办的。即使是现在,
白靡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同来吊唁的客人交谈,
以至于无人能够看到在阴暗角落之中的安可。
安可抚上那棺深红色的棺木,棺木中没有特玛尔的尸体,到了后期,
她的身体干瘪得就像一个被吸干了水分的核桃仁一样,她当然不敢仍由那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
即使没有人在註视着她。
所以留在棺木裏的,只有她的骨灰盒,还有一两个老旧的、安可从来没有看她戴过的首饰。
安可看着那层深红,思绪都仿佛快要被其吸入。
——
她也算是做到了很多孩子想而无法做到的事情,在母亲的最后一刻陪在她的身边,
但是她和特玛尔的距离又是如此遥远,遥远到她看她的眼神都怜悯得像是在看一个身患重病的陌生人。
“小安可。”
特玛尔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视物功能,
只能在模模糊糊的光影之间,看见安可的些许踪迹,所以她开口了,干瘪的唇一动起来,大大小小的凹陷都在脸上出现。
即使如此,她还是笑了:
“对不起。”
“在自己死之前,只想说这个吗?”
寂静无声的世界裏只剩下了她们二人,医生早就宣布了无力回天的死亡诏书,这只魅魔,如今就是在这个世界之中独自等死。
安可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眼睫低垂,不去看那张失去了往日风华的脸,只敢看她枯瘦的、没有血色的手。
特玛尔一定会生气的。她这么想道。
她还记得,特玛尔第一次大力推她是在她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她没能乖乖听话早早上床,反而是在凌晨特玛尔摇摇晃晃回来的时候凑了过去,问她去了哪儿。
但特玛尔只是将她推开了,幼小的孩子第一次被母亲推倒在沙发上,脸上尽是不知所措。
她听见特玛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地说:“别看我。”
后来她在光线中不小心窥见特玛尔的脸,上面全是红痕和伤口,也不知是寻欢作乐的对象太过粗暴,还是酒醉归来不小心摔到了。
魅魔一向是爱美的,所以特玛尔一定会生气吧,自己看到了她这副模样。
安可握紧手心,她现在倒是希望特玛尔能多少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然后让她出去。
但是特玛尔没有,她还只是轻轻笑着,用苍老的声音说着话,就像是老人在火炉旁低声讲着自己过往的故事一般,任谁现在来看,但不会觉得,她不过四五十岁罢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小安可你,人总是要到死的时候才能明白有些道理,小安可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莫名其妙地被我、被斯提,还有被安家,都打上了不该出生的烙印。”
“对不起,小安可,如果我能早一点放下,早一点面对你,早一点担负起当母亲的责任,你说不定——说不定能有更幸福的人生。”
特玛尔没有转头去看安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白色的天花板,安可却能清晰地看见她眼角落下的泪。
浑浊,太过浑浊了,就像那双不再闪耀出紫色光芒的眼睛一样浑浊。
“……事到如今,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啊,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的心会一直不好受的。”
“但是说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过去无法改变,该是怎么样,就会是怎么样。”
安可声音低低,裏面没有愤怒,只是悲伤,极细小的悲伤,从未被她放下的悲伤。
如果要她说,她没有一点恨特玛尔,恨斯提,恨安家,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恨,她当然恨,她一定要恨所有把自己塑造成这副模样的人,不然……不然不是只能痛恨自己了吗?
特玛尔有一瞬间的沈默,安可几乎以为她的呼吸已然停滞,但是没有,在微不可察的几次呼吸之后,她终究还是努力让自己开了口:
“我只是……想要说而已,至少能让你知道,我确实……做错了,所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你的错,尽管怪罪到我身上来吧。”
安可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很好,没有什么要怪罪你的地方。”
她健康地长大了,没有危害社会,没有中道崩殂,有了一份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甚至还有了……恋人。
这样难道还不算好吗?
“嗯。”
特玛尔的声音裏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有这么开心过了,魅魔在面对死亡时往往过于惊恐,但她却反而觉得有种解脱之感。
“你很好,比我要好得多。”
“小安可……我能,再听你叫声妈妈吗?”
——
春季已然到来,花枝绽放的声音如此澎湃,甚至盖过了冬日在指尖融化的声音。
特玛尔死了,失去了呼吸。
安可看着白色的布盖上她的脸。
那张脸曾经被多少人爱慕过、抚摸过、亲吻过,如今却也只能在火焰之中化作尘土。
白靡半抱住她,眼睛裏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抱歉。
她在抱歉什么?抱歉看到了自己母亲的死相吗?安可不知道,于是安可踮起脚尖,捂住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说道:
“走吧,我们一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一次,安可没有说谢谢,因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一座大洋的沙砾都无法填满时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