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未时进宫,在酉时初,由一个叫安禄的大太监领着进了澄祥宫,与我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名叫雀儿的宫女,进正殿时,容淑仪和十公主正在用晚膳,于是我和雀儿便在帘外下跪行了个礼就匆匆退出来了。
接着,我们由雁儿领着到了住处,末等宫女睡的是通铺,长长的通铺上已经有四条被子放着,那是澄祥宫已有的四个末等宫女的,我和雀儿过去找了个空的地方,放上自己的被子枕头,大致整理一翻后,天已一片漆黑。
戌时初,安儿,惜儿,伴夏,花蕊四人陆续进门。澄祥宫上夜的人手是这样安排的,太监两人,在宫门处值夜,末等宫女一人,在殿外值夜,而容淑仪寝殿内,则由她的贴身婢女分上半夜下半夜替换着值夜。
由于我和雀儿是新人,这一晚值夜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我和她两人的头上,看着雀儿皱眉难为的表情,我淡然提出今晚由我先值夜,雀儿顿时欣喜的对我连连感谢。
看着她脸上纯真的笑容,我不禁哀嘆,这般纯真的孩子,如何要在险恶的深宫中生存,又或许这只是假象而已,因为我待在炎景溯和萧承两人身边两年,都未曾看清他们的面目。
我苦笑,提了紫木宫灯出门。戌时四刻,禁宫门,而后澄祥宫内再无人影走动。百裏的冬天很冷,几乎天天都在下雪,比东炎要冷上许多,初春也是,雪满地,寒风吹在身上是刺骨的冷,我身上的棉衣并不厚实,在冷风中还未待上半个时辰,便被吹得两手发僵,满脸青紫。
由于天比较冷,我巡过一趟夜之后,是可以去偏殿避寒的,只要之后记得每隔一两个时辰出来巡一趟夜便可以了。
不过我巡过一趟夜后,并没有去偏殿,而是靠着正殿外面的柱子抱膝坐着仰望头顶的星星,我害怕睡着后,梦裏竟是二哥万箭穿心,满身是血的场景。这样的场景我不止梦到过一次,尤其是二哥死后那几日,我几乎天天都会梦见,然后夜夜被惊醒,后来靠着日日睡前服用安神的药丸,才不至于再做噩梦。
在冷风中坐的久了,冻麻木了,迷迷糊糊中,我恍然又见二哥眉目含笑,踩着银辉缓缓走来,星光下轮廓三分明朗,一派风神绣彻之像。可是就在转眼之间,场景一换,满地断臂残肢,我看到二哥身中万箭,箭箭穿透身体而过,血水尽染他月白云锦袍子,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任凭怎样喊破嗓子也不管用。
我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在这般冰冻的天气下,吹着冷风也竟然能睡着……后来我是被前来内殿换班的玉屏姑姑唤醒的,我当下第一反应便是请罪,我本以为她会罚我,但玉屏姑姑看着我,只是淡淡笑着,然后她伸手将自己手中的莲纹银质手炉放到了我手中时,我顿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玉姑姑……”
玉屏姑姑执着我的手道:“我知道姑娘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人吶,不能老想着过去,尤其是进了宫,就要忘记前程往事,安安分分伺候好主子才是正事。”
我点头,“如初谨记姑姑教诲。”
玉屏姑姑满意的点点头,含笑走进正殿。我拍了拍已经僵硬的双腿,扶着柱子起身,刚才梦裏惊出的一身冷汗,早已风干,提起脚边的紫木宫灯,我再一次走上雪地,开始新一轮的巡夜。
看遍角角落落,澄祥宫裏确实没有外人闯入,可我刚刚迷糊之中,分明看到有个人影出现在东南角,我想那大抵是我的幻觉罢了,又或许那时我已经入梦,见到的是炎溆。
若是刚才玉屏姑姑不曾唤醒我,我想我是不是就因此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夜已过子时,寒风彻骨,我站在玉阶上凄凉如斯,二哥,你既然要我好好活着,为何还要夜夜入我梦来,搅得我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