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让来让去热腾腾地豆腐脑该冷掉了,严栩指指加糖的那碗:“我现在想吃甜的。”
池烨的眉头骤然舒展,把厚实的白瓷勺放进碗裏,将豆腐脑端给了严栩:“明天你想吃什么?”
严栩吃了一口嫩滑甜香的豆腐脑,回答道:“明早你直接过来,早餐我们自己做吧?”
池烨的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好。”
此后池烨每天一早准时到店裏报道,因为平时很小心,而且池烨完全不让严栩碰水,所以一周之后他的手便完全好了。但池烨并没有说不来店裏帮忙了,严栩也没不让池烨来,两人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默契。
很快,小年夜来了。
这两天堂食的客人不多,但生意并不差,因为有很多客人专门来买生饺子。
还有几天就是大年三十,再忙的公司、工厂也都放假了,大部分外地人都会选择跋涉千裏回老家过年,但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留在本地。饺子是过年的标准配置,特别是对于背井离乡的外地人,但是在出租房裏包饺子其实挺不方便的,速冻饺子又少了那口烟火气,是以挺多人来他这买包好的现成饺子,拿回家自己煮,有些本地独居的老头老太也会来买一点。
去年过年期间严栩就遇到了这样的状况,但是那时他开店没多久,缺乏经验和准备,所以那几天忙得人翻马仰。有了去年的经验,一个月前他做好了计划和准备,不管生意好孬,店铺一直开到农历二十九,大年三十到初五不开张,给自己放个小长假。
中午是严栩做的饭,炒了两个家常菜外加一碗番茄鸡蛋汤,他和池烨坐下来,刚往嘴裏扒拉一口白米饭,围裙兜裏的手机突然响了。
明明是手机的固定设置,每通电话打来时的震动频率都是一样的,但严栩莫名地能够感知到某些电话的急迫,比如现在。他深深地提了一口气,才拿出手机看一眼,果然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池烨抬眼,见严栩拿着手机不接电话,忽然反应过来,捧起碗道:“我去厨房吃。”
严栩连忙摆手:“不,不用,我妈打来的。你吃饭,我出去接个电话。”他接起电话,往门口走去。
通话甫一建立,陆秋英的细亮的嗓门便打开了:“严栩,你在店裏吧?”
“嗯,在。”严栩回答。
“把毛毯盖上,你腿又该疼了。”
陆秋英那边又开口,但并不是和自己说话,严栩猜测他妈大概是在同方建国说话,等了会儿,陆秋英继续道:“我跟你方叔叔今年回老家过年,过了正月初六才回来,你方叔叔养的那几条鱼没人餵,你每天过去餵一次,然后过两天换一次水,知道吧?”
一如既然吩咐的口气,严栩不禁蹙眉,忍了忍淡淡问道:“严栢呢,他不在家吗?”
“严栢跟我们一起的呀,”陆秋英又说,“我跟老方现在就在他车上呢,都快到乡下了。”
严栩很轻地冷笑了一声,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顿了一顿,又问:“那铖哥呢?”
陆秋英有点不耐烦了:“阿铖要一直忙到二十九才放假,他现在住自己房子,晚上又要加班,让他跑一趟就为了餵几条鱼,多费时费力,而且他二十九号放假了也要回乡下老家过年的。”
严栩简直想放声大笑,一家人回老家过年,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独独把他排除在外,家裏的鱼没人餵养倒是想起他了。严栩很想问他妈:我的时间就不珍贵?我跑一趟就不累?
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大过年的闹不愉快,于是反问:“您是不是忘了,我根本没有家裏的钥匙?”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旋即传出了“嘟嘟——”的忙音。
即便极力隐忍,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力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发洩出来。严栩像个木桩似的站着,手裏紧紧攥着手机,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不是早就经历了很多次吗?他们哪次主动叫你回去一起过年了?你不是也根本不想在那个家做透明人吗?那你在气什么?你在难过什么啊?
池烨在店内,虽然听不到外边的声音,但感觉到了严栩的情绪转变。
严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刺骨的寒风吹得头发翻飞乱舞也无知无觉,他的背影看起来既无助又孤单,甚至被吹得晃了晃。
池烨起身开门,走到严栩身边,替他挡住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酝酿了半晌,只道:“饭要凉了。”
听到声音,严栩茫然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裏已经漫上了一层湿意。
池烨喉咙发紧,向前走了一步,笨嘴拙舌地问:“怎么了?”声音轻柔至极,难以想象这么温柔的声音是从那么高大的身躯裏发出来的。
朦胧的视线当中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严栩冷不丁回神,下意识地低头眨眼,眨掉了眼裏的潮湿。片刻后,他抬头动了动僵硬的嘴角,问道:“怎么了?”把池烨问他的话又抛了回去。
池烨摇头,说:“饭要凉了,先吃饭吧。”
严栩“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作出恍然大悟地表情:“抱歉,我光顾着发呆了,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