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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汉广盘起腿,以一种极其惬意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手指扣上卫波额头,闷了一记栗子:
“你这小脑瓜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把《99》做成业内最强的游戏?虽然说我们这行吧,菜是原罪……”
“可依你的风格,向来是从一个细微想法切入,好像只做小而美的东西。”
那日卫波在车上随口一说,他却记到现在。
卫波方才猛然一阵掏心掏肺,此时有些口干,便喝了茶润嗓子,接着又打开手机调出社交网络:“你关註过连畅的动态吗?”
俞汉广茫然摇头。
卫波凑到他身边,两个脑袋一起低头看手机屏幕。
也不怪他根本没留心过,花蝴蝶的社交网络裏加了大几千个好友,很多状态划拉一下就过去了。
【连畅】的头像是个纯黑的正方形,个人页面的背景也是黑白二色,和他的说话风格极其相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单调——上面只有一排排文字。
【生活不模仿艺术,只模仿糟糕的电视节目】
【当初如果乖乖学法律,世上就会少一个天才导演】
【未来游戏会与综艺融合】
……
【做综艺的第一条原则:不要看综艺】
【推翻过去,变强】
……
文字大多是日常小感悟,俞汉广註意了一下日期,从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昨天还在更新。
也就是说,连畅这一年来,一直在反覆构思和改进节目内容,才有了今天上线的《大脑狩猎计划》。
文娱界的工作强度和游戏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熬夜加班都是常态。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之余,这小子还能保持输出,输出质量还挺高。
他对连畅刮目相看。
“这一条——推翻过去,变强。”卫波手指点上屏幕,“我看到时共鸣很深。”
俞汉广有点吃味:“唔……你是看到连畅的碎碎念,才有这种共鸣的?《99》可是我和你吭哧吭哧做了两个多月,之后连畅才摸过来的。”
“不,”卫波嗅到醋意,急忙调出自己手机裏的一个备忘录,“我也写过一笔,【最强游戏】。”
俞汉广回忆起来了,他见过这备忘录,很长一条,以卫波言简意赅的表达风格,应当是记了许久。
“我有种感觉,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推翻过去的机会。”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声音慢吞吞的:“周中,我开了个技术会,是去讨论《99》一个转场中的随机概率问题。那个情节裏,玩家遭遇……遭遇丧父的几率,高得异常。”
俞汉广想起了这个似乎还挺重要的桥段:
品学兼优的主人公在某天放学回家时,要在【帮爸爸做饭】和【完成竞赛题】中二选一,原本的设定是:如果选择【帮爸爸做饭】,主人公就可以在父亲突发心臟问题时进行心肺覆苏,有20%的几率能够逃过一劫。如果选择【完成竞赛题】,那么再次推开门时,父亲的尸体就会出现在眼前。
但因为随机化算法选得不太合适,【帮爸爸做饭】选项中的成功概率远低于20%。
俞汉广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他来自我的故事。”卫波道,“我想推翻它。”
他曾经无端地被天降遭遇打得头晕眼花,甚至头破血流,因而潜意识自动开启了保护模式。
这种保护,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回避了类似风险。
上学时,抛过来的创业橄榄枝无数,自己做的产品甚至拿过奖,投资近在眼前。但他直到现在还在打工,说到底,就是不想重蹈那种动荡的覆辙。
比起基因裏的那些碱基对,家庭不幸的阴影更隐秘,影响却更深远。父亲的事伤他太深,在他十几年的生活裏投射了无数不忍直面的残影。
可他到了爱梦后才发现,做到最强,就能得到机会,让自己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东西见于世间;而力求强大,也的确能推翻过往,带来改变。
记忆是痛苦的副产品。
俞汉广将心比心,平时基本不和卫波扒拉彼此的家庭问题,此时听他主动提及,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
卫波顿了顿,似是下了决心一般:“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你。”
“因为《99》是我和你一起做的。”
这条路上甚至有惊喜。
为了跟上身边的同行人,也必须要让残影再也无法晃到自己的眼睛。
“遇到你之前,我也做过很多项目,就像你说的那样,一个人从一个想法开始,一点一点把东西做起来。”卫波道,“但我从没想过,我还可以像这样发挥创意,还可以细细地打磨出一款精品。”
遇到你后,云破天开,千裏澄明。
“我不想《99》给我们留下遗憾。我也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压力。”他一字一顿,说给俞汉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