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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落在冰上,后来就掉进水裏了,好冷,”那种刺骨的感觉亦假亦真,他打了个冷战,前言不搭后语,“有人撞了我一下,然后,然后你们都来了……”
虽然是曾经无数次梦到过的冰原,这回却云泥有别——他不知被谁撞得头晕眼花,腰还被重重地推了一把;可脚刚踏上冰面,连个裂纹都没来得及踩出来,便直截了当地掉进冰川之中。
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阻碍了自由落体运动,带走了他的体温;却让以往模糊的人影都变得清晰。
他们正微笑着和自己告别。
俞汉广头发随水流飘在眼前,双臂向上悬在耳侧,想要抓住头顶最后一束光。他无力地吐出胸中最后一串气泡,准备等待死神最后的审判。
“然后妈妈又过来了……过来抱着我。”想起梦中温暖的怀抱,他腿蜷得更紧,难受地捂住太阳穴一片。
越想,大脑越是一片乱码。
听到一个“又”字,俞乔身子仍是很直,却沙哑地开了口:“你妈妈,我是说你去世的妈妈,你总是梦见她吗?”
俞汉广想了几秒,点点头。
好奇怪。
因为父亲和继母的刻意回避,从自己记事起,就只在家裏为数不多的几张老照片中,见过生母模糊的样子。
平素很少想起她的面庞。
可那张脸,刚才却鲜活地烙在了自己的大脑裏。
他的睫毛不断颤动,似是在读取大脑内存:“妈妈是最后一个来的,说没事的,有她在,无论多久,她都能带我出去。”
两三句支离破碎的胡话,却把俞乔心头的血都抽干了。
不是没有过像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候,可人生在世三万日,“知天命”对他来说,早就是句云淡风轻的话。
他今年满打满算已经60。这个年龄的人,不可避免地会揣测人生的寂灭和死亡;沈溺在这份揣测中,逐渐关心起粮食和蔬菜,关心起每一件和时间相关的事。
在时间面前,人的挣扎微不足道;如今,他更能从中品出“江月年年只相似”、“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味道。
直到这场“昨日重现”的事故,将他从沈溺中唤醒。
无论多久……
俞乔心中默念。
多久了啊?
“二十七年了吧……”他喃喃。
二十七年前,是即将来临的新世纪。
人们目力所及,灿烂的阳光将未来覆上玫瑰色的美梦;浪潮携着期待和希望,推每一个愿意拼搏的人向前。
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眼前这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虽然常年出差待在项目工地上,但好在妻子对两地分居的状态十分理解。
“候鸟夫妻”如今甚是常见,但在当时却十分不容易。俞乔和妻子得空便会想办法相聚——他去,或者她来,抑或选一个折中的城市,哪怕只哪怕有几小时,哪怕只是在火车站,也值得。
候鸟即使在空中擦肩而过,翅膀也要划出最浪漫的姿态。
那段日子与现在和气相似,江南初夏的雨时大时小,绵延地下个没完。
俞乔在外出差回不去,善解人意的妻子便把儿子托付到娘家,正巧单位两位同事也要往项目工地上赶,妻子便感恩地搭上了顺风车。
在出芦城的盘山公路上,车子因为突然的暴雨,翻下了山崖。
山崖其实并不陡峭,司机和副驾因为系了安全带,只受了些轻微伤。后座的妻子则没那么幸运——车后窗的玻璃在翻滚中碎裂,她被甩出了车外。
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后,他甚至都没敢看第二眼。
时间除了会在人类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代表苍老的纹路以外,更会在人的心中划出一道道刻痕。
有些刻痕裏盛满清溪,有些是澎湃的激流,有些则是幽深的暗泉。
想来讽刺,自己是业界享有盛名的水利工程专家,可他的家人,却都是在暴雨中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