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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业务群所有执行工作由柳杨负责。涉及项目、财务、或其他拿不准的问题,由我和老孟、老邹商量决定。”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作为new
lab的负责人,以及唯一部门员工,专攻出海。”
俞汉广声线很稳,像在胸有成竹地汇报,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
话毕,他还淡淡看了一眼柳杨。
柳杨被俞汉广这两句话吓得够呛,现在很想跑上前去,摇着俞汉广的身体,大喊一句“师父,你清醒一点”。
可嘴巴一张开,只能发出一个犹豫的喉音:“啊?”
啊?啊!
他才二十五岁啊!平时的工作,小到游戏裏一个数值的修改,大到几百万的营销活动方案,哪一项不是事无巨细地请教俞汉广,才能放心。
莫名其妙被安了个负责人的头衔,他脑袋沈甸甸的——倒不是有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思想包袱,而是单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这个世界不应该对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此残忍冷漠。
“你别啊来啊去的,柳杨。”俞汉广道,“我是宜大管理学院的,念的专业是工商管理,这大家都知道。七年前我进公司时,专业不对口,什么都做,又什么都不在行,搞砸了不少事。我记得刚来第一天,老孟叫我去网上给公司买个头显做开发用,我傻不楞登的,连增值税专票和普票的区别都不知道,发票都开错了,给公司损失了一笔钱。”
“但当时老孟就说——要多给大家机会。”
他眼眸片刻失神,似是在感怀逝去的时光,又像是在为流产的硬件项目惋惜。
但他很快恢覆笑容,下垂的眼角逐渐上扬:“爱梦向来是有能力就上,谁都有机会。”
孟艾点头,趁热打铁:“我们鼓励创新多元。产品群有一些新来的同事,可能还在磨合期,没关系。我们爱梦没那么多规矩,只要能把活儿干好,哪怕你出点小纰漏,有点小情绪,甚至全天在洗手间摸鱼,也没关系。”
一提到“屎尿屁”,周围已经有人略微放松,会心一笑。
许多写字楼的洗手间是没有手机信号的。而写字楼运营方,说是“精神资本家”都不为过,他们把写字楼洗手间“无信号”作为租售宣传的亮点,道是能够防止员工上班时间在洗手间逃避工作,为的就是讨好来租办公室的老板们。
但孵化器所在地原本是教学楼,没这么多限制。不少同事近来心烦意乱,喜欢躲在厕所刷手机,对此,孟艾表示理解。
秦昊天嗓门洪亮地在一旁帮腔:“要有谁摸出经验了,说不定还能出一本《人人都是摸鱼经理》、《划水与打工人精神》之类的书,然后爆红,走上人生巅峰,到时候就是我们抱你大腿了。”
“当然,前提是你走上巅峰之前,不能删库跑路啊!”
这话给邹海遥和俞汉广的剑拔弩张蒙上了层幽默的滤镜,气氛稍有缓和,大家都笑了。
“但也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爱梦的另一个风格,能进能退,可上可下。”趁员工放松之际,孟艾又严肃地放了个冷箭。
还是熟悉的味道,给一甜枣,打一棒子。
俞汉广还在感嘆孟艾这高深的说话艺术,却见邹海遥转头向自己:“老孟说得对,能进能退、可上可下,不纠结在职位职级上;老俞也以身作则了。我刚才话说得有些重,老俞,你做出海,还是应该带个团队一起。”
邹海遥这样说,四舍五入就是默许了出海策略,并且十分委婉地向他道了歉。
俞汉广接受了道歉,但对于他的建议却并不领情:“现阶段,我一个人做比较好。”
邹海遥声音发虚:“……硬件黄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你别有思想包袱。”
“其中有我的错误,我承认。但这真的不是我执意要一个人做出海的原因。”俞汉广在众人迥异的目光中缓缓道。
和他相熟的同事,眼裏尽是同情;而刚入职的萌新则满脸疑惑,还不明白他此刻的平静,背后曾有多少危险的暗涌和狂澜。
因为做好了无数的准备,暗涌和狂澜通常无法把人冲垮。而让人彻底失去信心的,则是风雨过后的、无望的平静。
杀不死他的,不会让他更强,只会让他更丧。
他既然留了下来,就不想今后的每一天,都在这种无望的平静中生存。
俞汉广突然问:“大家都玩过《孤胆裂冰》吗?没玩过的举手。”
在游戏公司干活,最基本的要求是就熟悉自家的产品,他这个问题等于穿着棉袄洗澡,多此一举。
何止心思各异的同事们,连孟艾和邹海遥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问,问楞了。
他又道:“玩《裂冰》时,大家除了必备护具和冰镐,还选过其他装备吗?空手上过冰的举手。”
众人的楞神进化成为呆滞,一个二个如含着树叶的考拉似的,看着他。
“攀冰玩的就是个不断往上爬的乐趣,空手上冰,走两步就gg了,这操作得多骚才敢不带装备?”秦昊天问。
“昨天我受一位学妹的启发,尝试只带了基础装备上冰,一点儿也不超神。”俞汉广眼底是浓郁的疲惫,可在那疲惫之后,又流出两道充满生机的光。
他双眼熠熠生辉,回忆着昨晚通宵玩游戏的心得:“我没自闭,也没gg,相反,我爬得特别快,一路都很顺。”
冰镐凿在岩壁上的声音犹在耳边,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耳膜。
行军鼓点一般。
空手上冰有可能吗?
会摔个粉身碎骨吗?
那得上去了才知道。
要极大耐力,极坚意志;要双目凝神,双手沈稳;要目标高远,步伐沈着。
要快,又要慢;要稳,又要轻。
要在悬崖边反覆揉捻自身,要在痛苦裏反覆拓展极限。
然后,找到痛苦边缘的那种频率,行军鼓点一样的频率。
如此,才能上去。
俞汉广手掌扣在耳边,挡住幻听的凿冰声:“因为知道后面没有退路,必须孤註一掷,所以意志会更坚韧,註意力也会更集中。有句话虽然是片儿汤话,但无比正确: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不是逃避,而是直面恐惧。”
油性笔还捏在手中,带着他掌心的热度,上面的标签纸被汗水浸得略滑。
出海的想法,要是还在去年的未来创业城裏,或者还在几年前“预则立”的立项会上,以俞汉广事无巨细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一个完整妥帖的计划方案,给众位老板过目。
但他这次什么漂亮东西都没准备。有的,只是这七年来的经验,瞬间冒出的灵感。
以及手上这根油性笔。
够了。
正如空手上冰——背包越轻,负担越小;姿态虽不好看,但能爬得更高。
“准备工作应该做全。不说带团队,至少得秉持我们以往的多人负责制,至少有两个人同时照看。”邹海遥仍是坚持己见。
俞汉广耸耸肩,似是卸掉包袱:“老邹,你知道什么是侦察兵吗?”
话题突然被没头没尾地转移了,邹海遥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张口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