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汉广某次无意间看了部青春疼痛电影。电影拍得稀烂,男女主重逢的狗血桥段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此后,他就无数次地幻想过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情景——
如果再见,他一定要找根电子笔戳穿那位的胸膛,把鼠标键盘显示器统统砸在那位的脸上;或者干脆上去给人一拳,将所有怨怼和怒火尽数发洩。
最好能把他额角打出红肿,就像他们当年初遇,那位对他做的事一样。
然后再绷着脸大吼一句:
“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可当这不可思议的瞬间猝然砸到眼前,他忘记了呼吸,浑身的血液都似流尽了;又像是个被删了所有代码的空壳软件,哪怕一个简单的程序指令都无法响应;甚至来不及想一下眼前这个身影,是不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俞汉广放大了五感——周围尽是浅色眼珠卷曲头发的异族脸庞,空气中有陌生的水烟和香氛味,咖啡占卜师神秘兮兮的鸟语还在耳边回响。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时空错乱,身前一道巨大结界凭空而降,插在地上。
结界裏的那位,身着一件和自己毫无二致的、米白色的法兰绒长袖衬衫。明明是随性的打扮,不知为何却透出清寒与孤郁。
俞汉广这才确定这裏绝非梦境,更不是vr游戏情节。
自己的眼睛也没问题,那位……
不,该叫他卫波。
卫波近在咫尺。
他怎么偏巧出现在这裏?
他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
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记得我吗?还爱我吗?
他……身边有新人陪吗?
他……欠我的用什么还!
生活不是小说抑或肥皂剧,一见钟情、分手失恋、旧爱相逢、破镜重圆……压根没有那么多俗套的狗血可洒。此刻他若再吐出些澎湃的大吼大叫和歇斯底裏,更是能让在场所有人脚趾抠出一家新的“阳光酒吧”。
俞汉广心中如坐过山车,脑子裏竟是突然开了窍,凭空生出一句冷冰冰的问候:
“好久不见,卫老师。”
甚至还自持地轻笑了一声。
“哟,卫波,俞总,你们认识?”方才那位炫耀自己儿子中考成绩的大哥站了起来,看着二人一模一样的穿着打扮,冲俞汉广招手,“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敢情好,俞总,来拼个桌!”
“卫哥,咱们来这裏工作快一年了,我可从没听你说过你国内的亲戚朋友啊!”年轻人也附和。
俞汉广眉尖狠狠挑了一挑,脑中缠覆的那些问题反倒把自己心头早已堵上的血窟窿戳出了一条裂缝。那裂缝迅速四散蔓延,扯着皮|肉叫他撕心裂肺。
越想越痛——卫波的冷冷言语与自己的熊熊心火碰撞出巨大的鸣音。他按住胸膛,出口就有些失控:
“问我怎么认识的?他是……”
未说完,只听对面人发出很轻的鼻息,温声道:
“我是他的恋人。”
如今风气开明,性取向不同这件事,绝大多数人听说过,也能嘻嘻哈哈地笑着接受。
但当一切真切地发生在身边时,他们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卫波的两位同事恍神了好几分钟,才掰扯清楚二人的关系,笑容像敷了层面膜般尴尬地僵在脸上,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
“这裏不方便,”卫波眼光扫视吧臺,似在寻找什么,“我们换个地方聊……”
“哈喽?你哪位?我和你没话聊。”俞汉广冷哼几声。
鼻孔的气还没出完,腰际却传来温热。
——卫波一把搂住他肋骨下方:“换个地方聊。”
若对一个人有感情,他的习惯总是难忘。
若对一个人仍有感情,他的习惯甚至会转移。
俞汉广似乎继承了卫波“口嫌体正直”的毛病,嘴上明明说着不要,可被这么亲昵一搂,竟然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乖巧地随卫波出了酒吧。
还更加乖巧地把卫波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俞汉广基因裏自带人来疯的dna,最擅在公众场合表演;不过现下真和前任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诡异的沈默却令他不知所措。
他搓搓满是水烟味的头发,一口气喝尽了服务生提前准备在茶几上的气泡水,又捻了旁边点心纸盒裏的蛋糕放入口中。
蛋糕用干冰保温,上缀的香草冰淇淋球尚未融化,下层又是巧克力慕斯打底。只是不知用了什么工艺,嚼起来细细密密,滋味繁覆不一。
如重重心事。
他品着蛋糕,故作镇定地窥探卫波的神色。
一年过去了,眼前这人眉骨依旧倔强高挺,嘴角紧抿,甚至连临窗而坐的姿势都没变。
灯光落下,他浓黑头发还是散乱地铺着,偶尔反射出一丝极细小的银光。光线映在脸上,和着米色衬衫就更是纯粹的白,显出难以言传的清澈。
以前在一起时,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拨一拨卫波额前这撮黑发。
一天裏,再没有比这更温暖安心的时刻。
俞汉广很想抬起胳膊抱抱他——大作家的那句名言“爱是清晨六点的吻”在脑海中骤然闪现。
可他突然记起,下一句是“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手”(1)。
“对不起,”卫波尽全力仰起头,怕低下就要泪流满面,重覆道,“对不起。”
俞汉广手指按住茶几边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时,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就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现,都要和我说‘对不起’。”他苦笑着狠狠瞪卫波,“可为什么好像错的反而是我?”
是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把人生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卫波起身上前,没有多说半个字,而是握上俞汉广紧张扒在茶几上的手腕。
随后又引着那双手,环上自己的脖子。
他不出声,任由俞汉广撕咬着发洩满腔怨愤。那怨愤变成尖爪,变成利齿,变成狠凿进冰冷心间的镐。
他在这钻凿响动中愿赌服输,甘心臣服,引颈就戮。
抵|死|相触。
待不那么激烈之时,俞汉广才回过神,睁眼望过去。
一望即知。
他总感嘆自己lonely,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孤寂。那种足够孤寂的眼神,震得他手指一缩。
孤寂是种幸运的气质,幸运到能支撑两个人各自走过坎坷的路程;它又令人悲哀,悲哀在能让彼此看清这一步步走来的岁月中,每一寸细枝末节的痛苦。
思及此,俞汉广在低|喘中慢下来,动作温柔许多。
他欲换个姿势,手腕却叫卫波紧攥着,双眼也被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