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没事。
他看到了屏幕中的一具尸体,眼前闪着浮光掠影般的记忆。
新闻视频是战地记者采到的一手资料,冲突和流血在镜头中被成倍放大。他前几天才路过的贫民区早已被夷为废墟,水果摊、面包店不覆存在,只余被炸掉一半的黑色招牌砸在地面,如在祭奠战争罪行的墓碑。树木也被炸得东倒西歪,路边有人或趴或卧,鲜血和泥水混杂,交织成可怖的暗红。
俞汉广在这大片的暗红中,看到了一具小小尸体。他截了图,双指放大仔细辨认。
尸体的脸埋在黑灰裏,衣服他却还记得。
——绽出线头的【love&peace】。
以前,他对于“死”的感知,仅限于早逝的生母,以及那个居心不正的广告公司老板石念三。如今真等巨大的死亡降临在眼前,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好像“死”这个词天生带火,避而不提,是因为它会灼伤嘴唇和心。
害怕抑或敬畏生命,意外抑或主动求死,冤屈抑或死得其所——虽然有些难过,他却理解。
但唯独这一次,他的理性溃不成军。
为什么死亡不肯放过这个孩子?他不愿死,不知为何而死,却又必须死。
见瓦斯已经带着双肩包裏的“宝物”去安抚其他住客,卫波就着俞汉广扒着自己的手,屈膝在旁边靠下,随之拧开酒瓶:“来一点吗?”
俞汉广想都没想,红着眼圈吨了一大口,交集的百感终于被酒精涤荡一空。
卫波严肃道:“亲爱的,你今天到底……”
“别动,就这么待一会儿。”俞汉广浑身发冷,顾不上又开始隐隐作痛的伤口,双手挽住卫波的胳膊,如刚从猎人枪口下逃生的小鹿一般躲在他的怀裏。
卫波未再言语,而是收紧了双臂,在周围一些人异样的目光裏,静静地轻抚着俞汉广的头发。
俞汉广听到卫波手臂上清晰而鲜活的脉搏跳动,阖上了眼皮:
“就这么待一会儿。”
阳光大酒店餐厅的灯再度亮起来,已经是三天后。
这期间,瓦斯送来的食物酒水一应俱全,甚至还搞到了十分紧俏的阿莫西林药片给俞汉广消炎。因而除了俞汉广发过一场低烧以外,二人安稳地度过了72小时,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虽然道路两旁仍时不时飘起黑灰,空气裏还残存着丝丝燃烧的气味;可新城区的枯枝烂叶已被清理干凈,灿烂阳光浩浩汤汤地洒在街头,驱散了头顶密布的阴云。
阳光大酒店恢覆了往日的热闹,瓦斯的酒吧门口,又来了新的小乞丐。
荒烟连晴翠,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战争和死亡太常见也太痛苦,人类在漫长的演化岁月中,早已练就了快速遗忘这种痛苦的本能。
俞汉广此刻就暂时将诸多痛苦抛却脑后。他手握船票站在人工湖的休息区,在地上一群咕咕觅食的鸽子麻雀间,看着走近的心上人。
科穆尔城新城区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景区,据说运营方十几年前就到国内的知名景点取过经,连玉湖都去过。回国后,运营方在几个位置得宜之处建了景观码头,添置了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游船,像模像样地卖起了船票。
“都办妥了?”他问。
卫波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原本高挺的鼻梁添了些活泼,佯做嘆气:“嗯。从今天起,我就是无业游民了。俞总,怎么办,我还能找到工作吗?”
和爱人重逢后,他将长久以来盘算在脑海的念头落到实处,城裏一恢覆通讯和交通,就去向公司发了辞职邮件。
卫波的性取向以及与前男友的奇遇,早已在公司传得风生水起,同事们吃瓜快吃疯了,因而公司负责人怕再起波澜,根本没做挽留就在离职证明上盖了章。
“你辞职的频率太高了,一年一跳,现在的企业可不喜欢这样的应聘者。”俞汉广眉飞色舞地冲他扬了扬手中的船票,“我看你呀,不如登上俞总这条船,跟你的俞总回家,安心当好煮饭娇夫。”
二人也没挑,就近上了一条双人脚踏小白船,一鼓作气蹬到了湖中央。
人生的忙碌与闲适保持着一种守恒定律,旧梦重圆和战火纷飞一过,这两周,俞汉广觉得混吃等死的日子轻松无比。
——考虑到安全问题,谢裏夫老大爷取消了行程;孟艾、邹海遥从新闻中得知乌顿局势不明朗,也叮嘱他工作先放一放,赶紧回国。
从进公司以来,他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轻松到奢侈。
肩上的担子一卸,在此地逗留便没了意义,俞汉广和卫波于是买了两周后的机票回国。
二人没去郊区看享誉全球的古城遗址和神庙,而是日日在阳光酒吧给瓦斯打下手,磨豆浆种韭菜,过出了些“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幸福感。
就连今天,也是在瓦斯的建议下才选择来人工湖划船吹风,纪念在乌顿的最后一天。
只有度过狂澜,才会明白,平淡最珍贵。
人工湖景致其实无甚可看,宜州的湖光山色,可比这裏美上千百倍。倒是几叶小小的白帆颇有情趣,如白鸽般点缀在湖中各个角落,又映在卫波的眼睛裏。
俞汉广用没受伤的手帮卫波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撞进他的琥珀色眼眸,顿时遭遇美颜暴击。
卫波的眉眼很漂亮,是一种罕见的深邃,不仅毫无攻击性,反而含着柔情。
“事出突然,你的出海调研也只能结束了。”卫波打断他的花痴,“下一步你怎么想?”
这才是他熟悉的卫老师,依旧还有闲暇时间热爱聊工作的习惯。
俞汉广心裏萌出了些隐约的念头,但又有些郁郁,因而不愿在此刻谈论。他手指依旧停在卫波眼前:“还没想好,得走通眼前这一步,才能去考虑下一步。”
卫波牵住他背在身后的伤手,轻轻摩挲掌中心新长出的疤:“俞总,不如你跟我回凌水。”
他瞳孔微瞇,温柔道:“我也想走通眼前这一步,带你回家见见我妈妈。”
--------------------
小卫,支棱起来,把小俞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
谢谢【鸳鸯锅lynn】、【这锅反正我不背】(咦,我的读者为什么名字裏都有“锅”字)两位大可爱对剧情的评析,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