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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波看到了卢云的头发,在阳光下黑亮得反光。
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母亲应当是特意染过头发。
他竭力回想已经一年未见的母亲,到底是怎样一幅脸孔。
父亲去世后,母亲不但没有被生活压垮,反而如去参加一场必须打赢的战斗,每天上班给学生讲课,下班了照料自己和妹妹,常常一站就是十七八个小时。
那时的母亲乌发明眸,身姿挺立。
把一双儿女拉扯到大学毕业以后,退休的母亲才略微放松下来,种树浇花,写写大字。
去年突然从爱梦辞职,卫波带着满心的迷茫和挫败感回了老家,当时母亲什么都没问。他躲进自己的小屋当失恋宅男,母亲也只是默默为他准备一日三餐。待他找到驻外工作,想去乌顿换换生活,母亲依旧支持他的选择。
那时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老花镜偶尔会从消瘦的脸颊上滑落。
思及此,卫波站到中间缓和尴尬:“妈,我介绍一下,这是小俞,我的爱人。”
让不擅长搞气氛的人出来圆场,局面只会越圆越糟;他这句话火上浇油,不如不说。
卢云只当儿子口中的“爱人”是个小姑娘,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姑娘家家娇纵些,只要儿子喜欢,她又不是性格古怪的恶婆婆,总能接纳。
可现下她的心裏的荒唐感成片蔓延,小院子裏的扫帚落在眼裏,也像成了精一样,恨不得飞到她面前狠狠地抽一巴掌。
“阿姨,”俞汉广笑容不改地递过礼品盒,“小小心意。”
卢云伸手却并未接,而是径自摸出口袋的手机,按下号码:“餵?粒粒,你哥的事,你知道?”
卫波走近道:“妈,你听我……”
却被卢云的高呼打断:“粒粒!你还帮着他们俩了是吧?”
卢云这双手,年轻时拿过电子笔、拿过粉笔;如今拿毛笔,依旧是力透纸背的稳。可不知为何,今天就是抖得厉害。
手机摔掉在地上。
俞汉广心跳愈发剧烈——他不打无准备之仗,和卫波的感情毕竟不是大众眼中的良缘,卫家母亲此番强硬态度,来之前,他自然也仔细思忖过。
土掩水,柔克刚,笑裏藏刀就正面怼,态度强硬就装无辜绿茶。总之,只要不是那种“给你五千万立刻离开我儿子”的豪门狗血戏码,他都能应对。
花蝴蝶强打起精神,拿出平日工作中的八面玲珑劲儿,捡起手机:“阿姨,不要激动,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俞汉广这番见招拆招,落在卢云眼中就变了味。
这小伙子长相不赖,高帅有型,但着实有些嬉皮笑脸,似是在故意气自己。卢云胸中愤怒层层堆积,终于抑制不住冲口而出:“谁是你阿姨?!”
卫波不顾俞汉广制止的眼神,急忙道:“妈!你别……”
“谁是你妈?!”她音调愈大,环顾四周后,抄起小院子裏的扫帚,赶鸡仔似的就把二人往门外推,“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亲爱的,把门关上!”俞汉广灵活地躲开扫帚袭来的强风,还不忘嘱咐卫波。
随即回头赔笑:“阿姨,您要不是我阿姨,那就只能是我妈了!”
“妈,妈!哎!别打了,打在我身,痛在您儿子心啊!”
听小伙子连称呼都变了,卢云更气:“还知道把门关上?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我看你们就是商量好的,非逼得我在这裏没脸见人,住不下去……”
“住不下去就来宜州。”俞汉广仍紧紧攥着礼盒。
花蝴蝶此时已变成了一只乱窜的扑棱蛾子,跳着闪避扫帚伤害,上气不接下气:“妈,您来宜州,我孝敬您。您聪明能干,心灵手巧,我做您经纪人,我让您当全国阿姨的心中偶像,全国大爷的梦中情……”
卢云原本攒着一身的力气,听到他这没脸没皮的吹捧,扫帚竟像打在棉花上,怎么都发挥不出威力。
卫粒一直没挂电话,此刻也在手机那头着急喊道:“别动手,别跟哥和汉广哥生气……”
“妈妈!你想想爸爸!”
她不喊则矣,一喊,卢云条件反射一样出手更狠。
俞汉广被扫得七荤八素,脸比刚出锅的小龙虾还红,拿着手机的胳膊也不住颤抖。他心中暗道不好——卫粒这反向帮忙的天赋,简直和她哥哥如出一辙。
事已至此,自己是不是要战术晕倒一下?
等等,眼前这把扫帚怎么还真旋转了起来……
“亲爱的!”卫波刚喘口气,就见花束和手机一前一后啪啪砸在地上。
“妈妈……”俞汉广依旧拽着礼盒,身子却软了下去。
花蝴蝶被持续输出的扫帚闪晕了。
卢云如梦方醒,将扫帚扔向一边:“我,我没打到他……”
卫波接住俞汉广的腰,这才看到俞汉广身上的疹子密密麻麻,可怖至极;虽然隔着衬衫,他却还是被烫得缩了手——俞汉广整个人似在炼丹炉裏烤过三天三夜,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被剖出,也架到了熊熊烈火之上。
已经这样失去了爸爸,不能再这样失去爱人。
卫波抬头,泪水早已在眼角决堤:“快叫救护车!”
【主诉:患者突发晕厥,呼吸困难,伴四肢抽搐,上肢与前胸大量红疹
门(急)诊诊断:破伤风抗毒素皮试阳性,过敏性休克
入院诊断:破伤风并发吸入性肺炎】
病房静谧,卫波替床上安睡的俞汉广调好点滴速率,随后绷着脸看推送到手机上的电子病历。
主治医生的余音还停在耳畔:“破伤风,还添上吸入性肺炎,死亡率30%左右。你们家裏人心也太大了,要是晚来五分钟,人现在有没有,都不好说。”
卫波想到了宿醉,想到了过敏,想到了因为激动而导致的晕厥,却怎么也没想到,俞汉广得的是破伤风。
“破伤风潜伏期因人而异,有的人甚至长达一个月,他前段时间是不是被什么带铁銹的东西割伤了?”
卫波熄了手机屏,望向俞汉广掌心那道浅浅的疤。
在乌顿划伤后,伤口很快痊愈,二人早把此事抛在脑后。
他自失地摇摇头,感嘆自己和乌顿这个国家的深深羁绊——父亲间接因此丧命,爱人也差点搭了进去。
卫波脱力地靠在病床旁的椅背上,下意识回避着病房裏的一切。
因为父亲的病痛与死亡,他对医院从无好感,但凡生病总是自己扛,如非必要绝不来这种地方。
可这几年,但凡进医院,竟然都是为了俞汉广。
十余载没来故乡的人民医院,这裏早已不是他脑海深处那个混杂着噪声和酒精味的、连取个药都需要跑上跑下的小楼。现下病房整洁干凈,就连墻上的挂画都很有艺术感,几株树苗在茂密森林中,排成了【平安】二字。
墻上的【平安】似乎有了生命,在他眼前不断跃动,本已平覆纷乱的思绪重新搅缠。
医院这种地方,见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祈祷——小时候,他陪父亲来看病,总看见有人眼圈通红地坐在楼梯上,默默念叨这两个字。
如今他方才明白,若这一生平安终老,哪怕穷些苦些,没有做出大事业,其实已经是万幸。有多少人没能避开降临在身上的病痛,没能躲掉突然袭来的灾难,没能逃脱残酷的战争。
他重新趴在被子上,握住俞汉广的手,肩膀耸动着任泪水沁入棉絮中。
如果这一切自己都能侥幸躲过,以后的日子裏,他只想使劲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