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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汉广寻了个空子,正在回覆工作信息,猛然被卫粒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望过去,只觉医院的白色瓷砖,都比卫粒的脸要来得有颜色一些。
卫粒手指掩住苹果肌,不断吐气调整呼吸,身子连同眼泪一起摇摇晃晃,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耸动几次后,她的双手终是软哒哒地垂下,人向后栽去。
“卫粒!”俞汉广肝都颤了,忙上前一大步扶住人。
他简直要怀疑,一整年的狗血份额今日都要被自己用完了。
……
“到外面透口气?这裏离宜大不远,我带你去转转。”俞汉广对卫波道,“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医生说是情绪起伏太激烈,让她休息一会。”
卫波回过神来,把一沓缴费单仔细地折好塞进口袋,又帮熟睡的卫粒掖紧被角,调整好点滴的速率,这才转身冲俞汉广点头。
医院和宜州大学中间隔着条卖各色小吃的巷道——似乎每个大学旁,都有这样一条深受学生喜爱的堕落街。俞汉广大学浪了四年,熟悉到几乎可以闭着眼摸到暗巷裏那家炸鸡店。
接连在公司和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他和卫波都急需补充能量。但此刻尚未到饭点,卫粒也可能随时醒来,俞汉广便把卫波领到了炸鸡店前:“尝尝看,连续十几年霸占宜州点评榜no.1。”
卫波看着裹着白糖和甜面酱的油炸块状物,眉头微蹙。
俞汉广反应过来,又递了盒原味炸鸡,顺嘴出溜:“孔雀东南飞,苦了肠胃。宜州的东西偏甜,吃不惯?”
“你说你老家在北方,”他见卫波没有拒绝,于是十分谨慎地开了口,试图从这袭爬满跳蚤的袍子上抽出第一根丝线,“你和卫粒都是在凌水长大的?”
卫波点头,把炸鸡放回盒中。二人往学校的方向缓踱去:“不完全是。我和粒粒都在京州出生,我读到五年级,回的凌水。”
他的坦诚让俞汉广讶异:“在京州多好啊,怎么回去了?”
“因为我爸。”
“我爸原本在京州工作,”他突然扯出一丝苦笑,报了个知名公司的名字,“做通信工程师。”
这家公司老少皆知,它从卖网络交换机起家,历经三十余年的发展,如今已是一家综合型科技集团,主营业务涵盖了通信设备、手机电脑,甚至人工智能、物联网等多个领域。
“他在公司裏遇到了我妈,”卫波又道,“我爸工作体面,待遇也不错,于是我妈就辞职了;他们很快结了婚,生了我,又生了粒粒。”
俞汉广记得,十几年前他高考报志愿的时候,还认真考虑过通信工程专业——那时候,通信还是朝阳产业。
和如今的vr游戏一样。
他将炸鸡盒子放回手提袋,小心翼翼问:“这不是蛮好,怎么回去了?”
“房子。”
“当时京州的房价虽然高,但努努力还能看到希望,我妈就劝我爸,尽快贷款买一套。大不了等我和粒粒大一点,自己再出去工作。”卫波道,“但我爸觉得风险太高,也怕把钱砸在房子裏,日子过得紧。于是买房的事就耽搁了。”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听我妈说,粒粒出生第二年,首都因为申奥成功,房价暴涨,他们再想买房时就晚了。说来好笑,我小学是借读,没有学籍。”
俞汉广用手机查了京州如今的房价,暗自抽气。
“他工作忙,我妈就一个人带我和粒粒,非常辛苦;再加上买房的矛盾,我妈的性情就……就变了,天天找各种理由和爸吵架。”
柴米油盐是婚姻的催化剂。所有的你侬我侬,放在菜盆裏洗一洗,下到热锅裏翻炒两下,都会变成混着油烟味的张牙舞爪。
在他印象中,母亲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和父亲吵一整个晚上。从土豆丝切得太粗,到排骨的价格变贵,再到青菜没洗干凈沾了泥……锅碗瓢盆,能砸的全砸了。
而自己只能躲在卧室裏,非但不敢出声,还要捂住妹妹的耳朵。
贫贱夫妻百事哀,俞汉广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嘆道:“然后你们回凌水了?”
“没过多久,我爸就申请驻外,去了乌顿。”卫波摇摇头,“在国外工作了五年。”
“乌顿?”俞汉广在旅游社区看过这个名字,一个中东地区的小国家,风景很美,是很多网红博主打卡的地方。
“是的。我猜测,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和妈再起冲突,另一方面,也是想多赚点——我爸去乌顿做售前行销,除了正常工资以外,每天还有45美元的生活补贴;二十年前算笔巨款。”
不少通信企业当年随着“产业出海浪潮”,硬是把交换机、服务器、传输网铺到了全球,很有一段灿烂辉煌的日子。
海平面下的黄金时代,鲜为人知也不可多言——只有孤勇的弄潮儿,才敢面对九死一生的命运。
而这场大潮也不吝啬,它回报以金钱,让弄潮儿赚得盆满钵满。
“每天45美元,五年……”俞汉广暗自心算,“首付该够了。”
“房子没能买,钱都拿去治病了。”卫波道。
在他印象中,父亲每次回国休假时,都会变着法子给自己和妹妹带礼物,游戏卡、洋娃娃、国内很少见到的椰枣巧克力;会和他们讲椰枣的历史,讲骑骆驼和冲沙的感受……
却一次都没说过自己在外面的工作。
“乌顿那时候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虽然有很多机会,但是生存条件同样艰苦。爸爸回国后,有一次,因为高烧被送到医院,我和妈才知道,他一身的毛病。”
二人走进宜州大学正门,恰巧路过一个风口,风呼啸着来得迅猛,卫波探出手挡在面前,声音没入风裏。
“是在外面落下的病根。”
俞汉广拢着衣领:“这算是工伤吧?公司不负责吗?”
“公司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和我爸谈了裁员。”卫波无奈道,“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员工,比年轻人工资高,却不如年轻人精力旺盛,还天天请假看病。”
“可是根据劳动法,员工生病期间,公司不可以裁员……”俞汉广皱眉。
“没有直接证据。也不知道公司用了什么手段,爸考虑了几天,又和妈大吵了几架,最后还是妥协了。”
“也许他就是那种天生心软的人。”
卫波吸了吸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子:“然后,我们一家四口才回了凌水。”
“我虽然是借读,但是毕竟在京州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一听到要回凌水的消息,特别伤心。”
起码在当时,他把一切的错误都怪到了父亲头上。
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孵化器旁的草坪前。孵化器偏安一隅,又因为尚未开学而人迹罕至,俞汉广看这裏环境清幽,索性带卫波沿坪边小径散起步来。
“你们回去后,你爸爸还做通信吗?”他又问道。
卫波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晰:“小地方,没什么机会,他就拿着赔偿金和积蓄开始做生意。”
“先是和朋友合伙开了餐厅,倒闭了;之后开过书店、咖啡馆……都没了下文。家裏的钱花光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
俞汉广心中嘆道,书店、咖啡店……在大城市都不一定能开得起来。
“好在我妈找到了一份物理老师的工作,帮我和粒粒解决了转学问题。小城市没有六年级,当时也没那么多规矩,我直接插班升到了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