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程序员多大仇?把人家给打了?”
孟艾蹙眉,靠在印着【eyemore爱梦】大logo的玻璃门边。他摸出口袋裏的电子烟,又想起这裏是会议室,只好放了回去。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会议桌前逡巡:“对玩家你唯唯诺诺,对同事你重拳出击?”
“老俞,到底怎么回事?讲清楚。”
“我承认我有错。”俞汉广天生瘦高个儿,此刻半趴在桌上,蝴蝶骨将t恤撑起了两座小丘。
“但那个卫……卫波,是他先动手的。”
他右手捂住额边淤青,左手五指轮流敲着桌面,似在认真思考什么;只是眼神东躲西藏,不敢和孟艾对视。
俞汉广瘦,是那种吃了二十几年饭,却只长了骨头没长肉的瘦。他骨架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跟鼠标键盘打交道,手指更是异常灵活。
——显得这敲打动作如弹钢琴,行云流水。
孟艾把这套c大调音阶看在眼裏:“所以,你们就玩起了搏击俱乐部?”
“我是正当防卫。”俞汉广丝毫没有犹豫。
他知道一口咬死的重要性——一件事,如果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又要如何让别人相信。
孟艾支起身子,沈声道:“是不是正当防卫,我会查清楚,绝不冤枉任何一个人。但打人这种事,给公司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到时候该通报通报,该道歉道歉,从严从重处罚。”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俞汉广的侧颊,顿了几秒,又唱起了白脸:“我知道,公司有新人来了,难沟通,起冲突,想立威,都是正常现象。”
“但正当防卫也正常?”
“俞汉广,你员工号是006,是陪着爱梦一路走过来的。公司情况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你应该也知道。”手机裏提醒的铃声已经响过三遍,孟艾道,“我还有会,先撤了。”
孟艾把话撂下,就要推门。
俞汉广何其敏锐,听到孟艾把“老俞”换成“俞汉广”,就知道,打人这事没法糊弄下去了。
他和孟艾是宜州大学校友。宜州大学的管理学院和计信学院共享课程,在管院读书时,俞汉广就对自家老板“信院三剑客之一”的江湖传说如雷贯耳。
六年前,俞汉广还在读大三时就剑走偏锋,拒了一堆大公司的实习offer,公务员也没心思准备,不顾家长的念叨和反对,抱着电脑就钻进了信院隔壁的宜大创客孵化器。
孟艾当年就是在这个孵化器中创办了爱梦游戏。
创业辛苦大抵类似,有一起肝策划、吃外卖、睡行军床的交情,又有师兄弟这层情分加持,他和孟艾就这么调侃似的,“老俞”、“老孟”地互相叫了五六年。
印象中,孟艾叫他“俞汉广”的次数,还真是屈指可数。
“知道了,老板。”他也立刻见好就收地换了称呼,勉强露出了个笑脸。
“还有,老板,少抽烟。电子烟也要少抽,对身体不好。”
起身送走孟艾,俞汉广重新坐进转椅,一手理了理刚才被架过来时蹭皱的头发,另一只手指尖的敲击却没停。
事实上,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的确是为了掩饰慌乱与心虚:
是那个叫卫波的程序员先动手没错,说正当防卫也不算夸张。
但自己确实理亏。
因为他把人家写的代码改了。
程序员靠技术吃饭,代码就是手中剑。没有任何一个剑客,在发现自己从剑鞘中拔出的是根烧火棍后,还能淡定地舞出一招“破剑式”。
那就不叫仗剑走天涯了,那叫仗贱走天涯。
俞汉广自认绝非一身正气的体质,游戏这行竞争激烈,入局者鱼龙混杂,不择手段之事数见不鲜。
指望近墨者赤?
不存在的。
隔壁会议室原本竖起耳朵听热闹的产品团队,此刻又继续各自开起了分析会。在一片隐隐约约的“加弹窗”、“push文案怎么写”、“跑个a/b试试”的吵嚷中,他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仿佛有条细线,牵着太阳穴一路突突突地扯到天灵盖。
脑子裏刚浮起的阴谋阳谋、和解说辞、补救方案……全被扯散了。
他低头,盯着胸前【俞汉广
em006
业务群
市场运营组】的工牌,却莫名地想起了卫波为这个vr密室逃脱项目——
不,是为他俞汉广写的代码。
和传统的游戏公司不同,爱梦没有“部门”一说,分为“业务群”、“产品群”、“技术群”和“职能群”四大版块,每个群下自带不同的组。
按照孟艾的意思,创业公司要比大厂跑得更快,拆掉壁垒,是方便扁平化管理以及敏捷开发。
除了“群-组”架构之外,爱梦自成立之初,还一直采用项目负责制。
一款游戏就是一个项目,项目经理模糊了传统游戏公司中制作人、主策、主程甚至主美的角色,说穿了,就是游戏的总负责人。
vr游戏兴盛才几年,各个公司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工作职责混杂不明;因而这套制度在伯乐遍地的圈子裏出奇制胜。
不仅如此,它还胜在只赛马,不相马。
项目经理可以是公司任何员工,只要有想法、敢行动,都可以在每四个月一次的立项会上尽情展示才华,亮出ppt进行答辩,说服老板们砸人砸钱给自己的游戏。
时常有友商调侃,爱梦不愧是宜州大学孵化器出来的,活生生把游戏做出了科研的感觉。
立项成功后,项目经理的权力也很大,相关的策划开发运营市场等业务类工作,可以指定对应群组的同事负责对接。
在爱梦,后者更像是一块块砖,哪裏需要往哪搬。而没有负责项目、或是进组后精力有余的人,则可以奔忙于各个组之间,尽到砖头的伟大责任。
作为市场运营组的负责人,俞汉广相当于其中一些砖的头儿。
“砖头儿”。
不久前,爱梦趁着暑假推出了一款vr密室逃脱游戏。
然而游戏这行波诡云谲,各大公司都赶着热门时间节点争抢用户。好巧不巧,今年密室游戏扎堆上新,争得头破血流。爱梦这款游戏还没来得及打出个好看的水漂,就悄无声息地沈进了市场的红海之中。
项目经理盯着每况愈下的数据,急得嘴角燎出了一圈泡,头发都要被自己薅秃了,每天和公司各位“砖头儿”发千儿八百条信息,商量对策。
游戏这东西,是三分靠运气七分靠运营,剩下九十分,早在上线前就已经註定——设定和玩法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特亮点。
这款密室游戏平平无奇,自然怎么使劲都不见起色。就好比盖房子时发现结构有问题,砖再多、再瓷实,也搭不出漂亮的建筑。
公司一个二个都是聪明砖,没有人愿意把精力放在这个註定糊穿地心的项目上。最终,还是俞汉广站了出来,准备做个用户拉新的线上活动敷衍敷衍,算是对项目经理日渐光亮的头顶有个交待。
老好人不是白当的,他盘算得精明——这游戏早就凉了,再出点纰漏,到时候就坡下驴,说服孟艾把游戏关停,对大家都好。
黔驴技穷的项目经理临时拉来的技术对接人,就是刚来爱梦的卫波。
俞汉广一听就乐了。
一颗刚被卖过来的弃子,无论怎样仔细,不出错是不可能的,简直再适合这个运营活动不过。后面还有六七个其他项目的需求在排期,下个月还有媒体交流会呢……
他心裏的小算盘,打得那是劈裏啪啦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