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艾看向会议室一片空白的投屏。
他无数次地註视过这张大屏,屏幕很少像这样空空如也,而总是被数据和文檔占据。
他有几次觉得自己仿佛这张大屏,屏幕总被数据和文檔占据,只是偶尔像这样空空如也。
刚毕业时,他一介基层公务员很忙,但忙碌背后,又总觉生活无甚意义。
空虚的日常,自然要用折腾来填满。
一开始,他只是想试着做个vr互动小游戏——根据某个人已有的图像、声音资料建模,哪怕在现实中再也见不到他,带上头显,也还能和虚拟世界的他聊聊最近过得怎么样,玩了什么游戏……
越刻骨的思念,越充满了若无其事的平淡。
小游戏还没来得及做出来,他就遇上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搬到宜州大学孵化器时,公司甚至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他不在乎,把百叶窗拉下来当做大屏幕,在上面解决了技术、策划、钱……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
和爱梦的七年之痒已经安然度过,破旧的百叶窗,也换成了眼前这张纯白幕板。
但他发现,这些年历练出的老成谋算,其实一点也不难得。多开几次立项会,在人脉圈子裏修炼修炼,是个正常人,都能学会一招半式。
还是最开始的纯真和勇敢,比较难得。
敢想敢做敢说,不带一丝一毫的羞赧——
门口的这两个人,难得。
“楞啥?投票去啊!”邹海遥刚从隔壁会议室出来,进门便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孟艾回过神,站起身:“就剩我了?”
公司创办至今,孟艾拍的板加起来,大概也能环绕地球几圈,每天最常做的事,和模拟人生游戏的核心玩法一样。
——选择。
他突然想起曾经在某本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一句话:“选择是深思熟虑的欲望”(1)。
但他不愿再深思熟虑。
……
这次立项会比以往都长,【先肝为敬】项目组连午饭都没吃,楞是等到了俞汉广和卫波出来。
见二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们几个迅速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刘蕾蕾摆出一副“心若在梦就在”的表情:“师父,卫老师,没关系的。反正我们现在还有《孤胆裂冰》可以茍着,8月份从头再来……”
俞汉广径自走到办公桌前,把早已攒满“烦星”的玻璃罐拧开,往废纸篓倒去,装模作样地严肃道:“蕾蕾,你从哪裏听说我们要从头再来?”
卫波在一旁眼角微弯,带出浅笑:“《99》过会了。”
“斯国一!我们把那个什么漫画干翻了?”柳杨问道。
“嗯,听说是四票通过一票弃权。”俞汉广压低声音。他刚才又拉着卫波跑到池斓面前刷了个脸,池斓二话不说招了。
局势突然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众人木桩子一样戳在原地。
卫波绕过一个个呆滞的木桩子,拦下了俞汉广的手臂:“给我留一颗。”
“要这个做什么?”
“做个纪念。”他接住罐子裏最后一颗浅黄色的纸星星,揣进口袋。
俞汉广把玻璃罐放回桌子,拍了拍手:“最近辛苦了,下周公司春假,我们好好放松几天。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刚创业时,爱梦这个小作坊在游戏制作上卡了壳,孟艾在办公室熬了大半个月,还是无计可施。
彼时也是四月,他便提议公司的十几号人一起去近郊散心,就当春假。
没有热情过度的导游,也没有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套路安排,大家按照喜好自由活动,吹风喝茶,找找灵感。
公司一路壮大后,虽然变化不少,但一年一度的全员春假作为传统,保留了下来。孟艾还慷慨地给活动加了点料,鼓励员工带着亲人爱人,一起享受难得的江南春日。
池斓将今年的春假安排在温阳市的滨海景区,出行食宿一应俱全。滨海曾是小渔村,近几年开发成了旅游景区,尚未被大批种草博主和探店网红荼毒。天公近来也很配合地连续放晴,正适合放松发呆、赏花邀月。
温阳与宜州相邻,乘大巴不过三四个小时。俞汉广最近一段时间作息本来就紊乱,立项成功后心头又松了不少,结果出发前一晚压根没当回事,一觉睡过了点,是被池斓、卫波、柳杨等几个人的夺命连环call活活惊醒的。
待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完行李,登上大巴时,发现全员黑脸,天怒人怨的眼神唰唰向他射来。
全公司都在等他一个。
俞汉广露出讨好又无奈的笑容,准备找位子落座。
可除了孟艾身边空着个位置,其他的空位已被坐满,他只得蹭了过去,冲这位孤家寡人道:“老邹呢?”
孟艾摘下墨镜别在领口,去看俞汉广的左脸:“他?大忙人一个,昨天还跟我说得好好的,结果今天家裏临时有事,回京州了。”
虽然和老板交情不浅,但像这样在公众场合近距离坐着,俞汉广还是不太放松。于是他把双肩包揽在怀裏遮掩局促,还不时回一下头向后探望。
他目光穿过形形色色的眨眼、微笑、招呼,一下就落到了某个醒目的身影上。
卫波穿了件鲜艷但不张扬的红黑格纹衬衫,正和秦昊天攀谈什么,秦昊天时不时“嘿嘿”笑两声,二人头都要挨到一起了。
秦昊天今天到得早,车上只有卫波独自看手机,他便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
卫波在看自己的邮箱——他写了个自用的程序,每天爬算法论坛的热门技术贴,早上定时打包一封邮件发给自己。秦昊天一歪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来了劲。
“他乡遇故知啊,铁子,”秦昊天重重地拍着卫波的后背,“黑盒子和白盒子(2)研究过没?给我整劈叉了。”
卫波眼睛也正往前觑着,似在寻觅什么,结果一个不留神,被他拍得差点咳出来。
这场景在不远处的俞汉广眼中就变味了,他揉了揉黑眼圈,心裏不大舒服。
——早知道就该把爱睡懒觉的毛病改一改。
俞汉广正断断续续地想着到哪裏去买一味名叫“早知道”的后悔药,可他起床太猛,还未完全醒困,车一发动,伴着摇晃,眼皮像涂了胶水,重新粘到了一起。
“北鲲游戏发了和《沧海灵境》合作的公关稿,你看到了吗?”孟艾放下手机问他。
俞汉广双臂抡圆,仍是搂着背包,不过脑袋随着车左右晃动,还蹭了几根头发丝在椅背上,摩擦出各种形状。
孟艾移不开眼睛,可俞汉广左耳中间的那颗痣近在咫尺,火舌一般跳进他的视线,又烙得他心头一缩。
他笑了笑,没有打扰俞汉广的清梦,转而低头继续和邹海遥发信息:【你消息蛮灵通的。】
【邹海遥】:【我前阵子听《沧海灵境》这个名字就耳熟;看到那个什么北鲲游戏,全对上了。】
【孟艾】:【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