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冰?”
卫波接过俞汉广递给他的咖啡杯。他不爱喝这些,但因为不好驳面子,就浅抿了一口。没想到杯裏装的是无糖水果绿茶,清甜味道让他感到熨帖。
他端着杯子抬起头——眼前这人似是刚冲了个澡,皮肤被水汽蒸出氤氤氲氲的粉白;发梢没干透,贴着额头脖颈,又像铺在宣纸上的墨。
俞汉广半坐在会议桌上,长腿在地毯上蹭来蹭去,透出一种倜傥:
“对,我想做个攀冰游戏。代号都想好了,叫ice。”
游戏界抄袭借鉴现象严重,爱梦从创立之初开始就十分註意,为了规避外部伸手党,会取个代号,把襁褓中的项目捂严实。起代号的习惯一直保留至今。
他继续道:“听起来是小众了,但有前途。你觉得呢?”
虽然昨晚二人不欢而散,俞汉广却从他和卫波共同存在的那个梦裏获得了灵感。
他早早到了公司,便特意去了楼下的咖啡馆,给卫波这位梦中贵人……的早餐做了些微小的贡献。
“我查过调研报告,也看过云平臺论坛,到现在,只有三家工作室做过攀岩游戏,游戏推出后效果都不太好。至于攀冰,市面上目前同类游戏的数量,是零。”他索性把咖啡杯盖取了下来,叼着杯沿,比了个“0”的手势。
“这就是你说的‘有前途’?”一大早被拉到会议室,卫波本以为俞汉广有什么震撼人心的意见,结果还没说两句,他反而震撼了。
确认过眼神,是个没逻辑的人。
“没有同类游戏,就没有可以进行用户验证的路径。如果是前几年,还能摸石头过河;现在——”卫波道,“吃第一只螃蟹,可以,但没有必要。”
“你行不行?”他语气平淡,像在疑问,又像在否定。
俞汉广急着跳下桌子:“你听我说完。”
男人最怕两个字。
不行。
他一本正经道:“我查了一下,这三款攀岩游戏的上线时间,最早的是在六年前,最晚的也要追溯到三年前——”
也就是说,近三年没有类似产品出现,对玩家来说,攀岩游戏可以算是实打实的冷门类型。
“照这个趋势,我本来以为,攀岩游戏的接受度,会是我们初期要面对的最大问题……”
“难道不是吗?”卫波把喝完的空杯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点开了常去的商业网站,准备核查俞汉广提到的报告。
俞汉广追着反问:“市场调研、用户分析、接受度……你不觉得,一直以来,我们太执着于游戏本身了吗?我猜你现在在找报告,一会儿可能还会去论坛看玩家的想法。”
“这样做没错,可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卫波要做的事情,他已经完完整整地踩了一遍坑。
自从决定要做攀岩游戏,俞汉广其实就一直在关註这方面的消息。连续几天在网上捞不到任何有效内容,他有点失望,发呆间隙随手在新闻搜索引擎裏输入了【攀岩】二字,想换个思路。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俞汉广在宜州本地新闻信息流裏,扫到了几家攀岩馆开张的消息。他顺着摸到了一家攀岩馆老板的联系方式,在老板的盛情邀请下加入了攀友群。
他平日裏经常借着各种名号打入玩家组织,对偷偷摸摸做用户访谈这件事,再熟稔不过——他在群裏时而聊天吹水,时而虚心求教,加好友、拜师、发红包一气呵成,整个群被他炒得菜市场一样热火朝天。
迅速搞清了攀岩运动的情况不说,他还收获了群友一致点讚,混成了群主;老板也和他谈得投机,口口声声说要他出来一起喝酒,甚至大手一挥送了他几张免费体验券。
早上被惊醒后,他突发奇想,联系了攀岩馆老板,带上还没试过的装备,尽情体验了一番。
手脚闪转腾挪,不间断的骨骼肌运动让俞汉广肾上腺素飙升,他的t恤早已完全湿透,额上汗水频繁落于浓密的眼睫上。
好几个瞬间,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无法看清岩壁上的彩色支点。
但他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喏,看我今早去的攀岩馆。这还是个刚开业没几天的,馆裏的课程就已经预约到了下个月,我可是直接找的老板才插上了队。”他努努嘴,把手机屏幕递给卫波,让他自己看。
“还有,这是我加的攀友群,群裏一共356人。据群裏这位【半城烟沙】大哥说,这在他加的几时个攀友群裏,是人最少、最不活跃的一个……”
递手机时二人指尖偶然相碰,卫波的心臟像有细小的电流通过,瞬间涌进一丝兴奋。
他扯出桌旁的纸巾擦手,边擦边想,人类指尖的神经末梢可能是过于发达了。
俞汉广全然没註意到电光石火般的细节,手指还在继续动作:“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没到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程度,但攀岩运动确实已经流行起来了。我说攀岩小众,仅仅是绝对数量方面,大家对攀岩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看他划拉着满屏的群聊,卫波心中是佩服的:他每天光本职工作就能实打实地占满八小时,还能腾出功夫,见缝插针地到处刷存在感。
花蝴蝶人设,所言非虚。
卫波仍不动声色:“你说的是攀岩,可你要做的是攀冰。”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有前途。”俞汉广道。
“攀冰是攀岩的分支,两种运动一脉相承,对玩家来说,没有理解门槛。做攀冰的话,识别模式、手势控制、交互设计等方面的技术细节都是共通的;我们既可以参考前作,同时也可以防止被质疑借鉴前作。”俞汉广越说越兴奋,眉峰扬起。
卫波心下隐隐讚同——冰岩的全景图大多是白色调,场景也比石岩单一,在设计和制作上更简单。
毕竟,如果真想立项,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时机。”俞汉广道,“明年年初有冬奥会(1),如果游戏顺利发行,我们能赶上这个热点,再好不过。”
上一届冬奥会就在京州。他至今仍记得四年前,全国人民追看滑雪滑冰比赛的盛况;就连冬奥会的吉祥物玩偶,都被炒到了好几千块钱。
之后冰雪运动在国内打下了不错的群众基础。如今,在冬天基本不下零度的江南地区,提起冬季运动,人们的第一反应,已经从听上去就像在自虐的冬泳,变成了在冰雪场嬉戏。
想到这裏,他便道:“四年一次,机会难得。我猜不仅仅是友商,就连爱梦内部项目大多都会把註意力放到滑冰、滑雪这类大众运动游戏上,到时候各家一定会争个你死我活。”
“如果游戏做得没亮点,结局就会像孙晗的那个密室逃脱一样凉。”
见卫波摩挲着指尖若有所思,俞汉广继续道:“我们剑走偏锋,选不热门的运动,避免正面硬刚。但是又趁冬奥会的时机,顶上去。”
“我是想吃螃蟹,因为我行。”俞汉广仰头把咖啡喝尽,唇角沾上奶泡浮沫。
他时常不自信,但一自信起来,就没个边儿。
卫波一反常态,没质问也没否定;只是如雕塑一动不动,眼光在自己的手指和俞汉广的脸上沈默地来回。
他有些口渴,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回忆起了刚才那杯果茶的滋味。
卫波是否接受攀冰游戏的想法,俞汉广拿不准,但最起码他不会反对。
ok,稳了。
“我一直不明白,当初你问都没问我要做什么,就答应和我合作,为什么?”俞汉广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不是100%相信我的能力和想法吧?”
卫波浅褐色的眸中,映出一张自我陶醉的脸。
他顺着俞汉广的逻辑理了一遍,确实没发现纰漏,可就是觉得哪裏不对;于是只得先泼一盆冷水,浇醒俞汉广的沾沾自喜:“不到最后一刻,想法是定不下来的。提前问——可以,但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