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湖后山的小径背阴,被暮春早晨的潮雾一浸,覆着青苔的石板渗出水珠,蜿蜒着伸出视线之外。
卫波腿长个子高,重心不稳,又很少爬山,下坡路难免提心吊胆。
“註意脚下——”俞汉广对这条小路再熟悉不过,眼睛瞇得狡猾,声音裏就带着些心满意足的蔫儿坏。
“有男朋友给你殿后呢。”
卫波果然一崴。
山间苍松流云若能开口,想必也要吟一句雄兔脚扑朔,雄兔眼迷离。
昨天才握住了手,今天俞汉广倒是光速进入角色,身份转换得比巧克力还丝滑。
这块巧克力还嫌自己不够甜,微微前倾,嘴唇凑在卫波耳畔:“别激动啊!差不多再走十五分钟,下到山腰那个寺庙,我们休息一会。”
“难得来一次,慢点走。”他陶醉在若有似无的触碰中,还很不怀好意地顶了卫波一下。
《你的99个故事》刚过内测,正在修改细节,广告危机又横亘在面前,要操心的事情可以写满好几张幕布。
俞汉广的逃避病又犯了,便怂恿着他周末来爬山,顺便去福利院找孩子们给新游戏做个调研。
卫波秒懂他雀跃的小心思。
更何况,自己也想忙裏偷闲,趁着热恋期体会一下二人世界的滋味。
他们上次来福利院,还是去年为《孤胆裂冰》发愁到秃头的时候,不到一年时间,很多东西物是人非。
万幸的是,有些陪伴依然还在。
对于他这种一路颠沛流离的人来说,还在的陪伴,就是应当紧抓不放的馈赠。
“别休息了,”卫波被呵得耳朵发痒,缩脖子躲个不停,躲到最后只得抬头看阴沈沈的天空,稳了稳声调,“马上要下雨,我们没带伞,早些下去。”
俞汉广长长地“欸”了一声,递了个看穿一切的眼神给他:
“你在宜州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知道,江南这裏只有两种春雨——二三月份是毛毛小雨,打伞没用;现在是四五月份,雨又特别大,打伞也没用。”
卫波抿了嘴角,扯出的弧度拨开了郁郁葱葱的树丛,给沈闷的山间空气划出一道清新的罅隙。
“还背着我偷着乐起来了?”俞汉广疑惑。
卫波低头看路:“没有,是突然发现,我们的游戏就像这两种春雨。”
“横竖都是个‘难’字,”俞汉广心知肚明,往下跳了一步,唇瓣成功偷袭了卫波的侧脸,“还是追男朋友比较容易。”
“亲一口,就能到手。”
卫波没言语,浅浅地啄了一下俞汉广的嘴角。
“《99》内测和调研的反馈都不错,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让他按时上线。问题就是,现在组裏人手奇缺,一个人在顶十个人用。”俞汉广还在回味方才的偷香,容色却正经了起来。
他望向凝在卫波睫毛上的小水珠:“连畅那边的广告资源置换,虽然有风险,但我还是准备答应了。”
这并不是他走投无路,抑或矮子裏拔将军所做的无脑决策。
《大脑狩猎计划》看上去不靠谱,不过既然没能当场拒绝,他就索性又仔细地捋了一遍:
连畅虽然全程只说了两句话,但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对内容、用户和营销三方面的意见一针见血——《你的99个故事》和《大脑狩猎计划》的匹配度,其实不算低。
《大脑狩猎计划》走的是典型的综艺套路,表面上看玩法简单,爽点颇多,然而,独特的是它的核心:
做题。
俞汉广自己就经常从做题和考试的梦境中惊醒,而且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只是“考试梦境”大军中的一员。
某次他上网搜【总是梦到高考怎么破】的话题,词条数量竟然破了百万。
这片土地上,每代人都有着不同的集体回忆,但做题和考试这两个关键词,一定是这些回忆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笔锋所到之处,往往还能牵出一幅幅遗憾、阴差阳错、重头再来、不服气不甘心的残卷。
和《你的99个故事》一样,反正卖的都是“回忆”与“梦”的生意,遍历人生弥补缺憾,不妨让这两股行业内的泥石流汇合到一起。
一加一大于二也未可知。
“我讚成。”卫波实诚得很,直接捉了他的手轻吻着,“不用太担心风险,风险于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生产资料。”
巧克力的心都快被他亲化了,索性把烦心事抛在了脑后——
合作已经谈到这种程度,暂时先扛下风险,走一步看一步;至于已经被热搜吃掉的费用,争取靠自主观看广告和综艺宣传打出一波名气;等《99》后续找到更好的合作方,再把预算窟窿填上。
二人情之所至,腻腻歪歪地磨在一处,《小星星》的铃声在山间飘了好几回。
浓云不忍打扰,直到他们下到山腰之时,还在知情知趣地酝酿水汽。
山腰旧庙侧殿的门早不知道被卸到哪儿去了,屋檐下有块尚未被潮气侵袭的地带,俞汉广在那裏歇了脚,看着几近干涸的放生池。
他手却没停,擦了擦早已被汗透的脸颊,又要去解领口的扣子。
“衬衫能不能物归原主?”
卫波伸手帮他扇风,又看向身旁的这抹米色,胸腔被感动撑得酸胀,同时添了哭笑不得——
宜州现下怎么也有二十来度,又闷又潮,俞汉广竟然还穿着这件法兰绒衬衫。
第一次约会的仪式感,确实拉得很满。
“送出来的定情信物,哪能再讨回去的?”俞汉广理了理衬衫袖口,一本正经道,“你可不要说是没想好,或者突然昏头,送错了人……”
卫波忙抓住他的胳膊,舌头一反常态地打了个结:“我不是。我在温阳那天……那天就想好了。”
他的脸色也不知是被湿气蒸的,还是一时胸闷气短,颜色比放生池畔的野生小月季还鲜艷。
见他这幅模样,俞汉广强压住脑子裏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恨这裏是佛门清凈地,不能再有进一步动作。
身旁一扇窄门此刻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木头晃动的声响不大,但独特得刺耳。
俞汉广来宜州十年多,从未听说过这座旧庙裏有人,紧张地噤声。他竖起耳朵,觉察到裏面还透了些微弱的响动来,比话本小说裏的山野寺庙更诡异。
虽说二人孤男寡男地躲在这裏,但毕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裏,都是新世纪的好社畜,应该不会在大白天遇上聂小倩婴宁辛十四娘,便一道壮着胆子,探头看去——
侧殿墻面下,零零散散地放了几个腻子桶和工具;旁边一个年轻的泥瓦工人正靠在墻根打着盹儿。
那响动,正是他身上带荧光条的工作背心摩擦生出的。
看来这座寺庙的修缮工程,才刚刚开始。
卫波舒了口气,朝不远处的石板路踱步:“连寺庙也在赶我们。”
“庙都要重建了,这是好兆头呀!”
俞汉广磨磨唧唧地蹭过去,一只爪子粘在他身上,眨了眨眼。
下山路上,他另一只爪子也没闲着,先顺手买了两张下午场的电影票,接着又把点评网站的附近好店刷到了底,在烤肉、本帮菜和牛排裏来回纠结。
可刚取上了号,掌间温热湿润的触感突然不见了。
俞汉广疑惑地把眼神从手机屏幕挪到前方。
“石总?”卫波面色平静地开了口,双手已经插进了口袋中。
石念三扩胸踢腿做着热身运动,笑得牙不见眼:“卫总,俞总,还真是巧了,我才到。您二位也是来爬山的?”
眼前景象把俞汉广看懵了,他道:“唔,我们也刚下来。石总您从这条路上去,是准备去玉湖后山的景区入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