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蕾蕾按掉手机闹铃,脸重新埋在午睡枕裏,准备多瞇两分钟。
下午的工作安排得很满,她有些抗拒——
给《大脑狩猎计划》的视频被卫波的“不合格”三个字全盘否定,场景和文案几乎要推翻重来,因而她这两天一直忙不迭地在捋脚本。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进耳朵,她瞬间抬起眼皮,把午睡枕塞到腰后,打开电脑屏幕就调出了排期表。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脚步声来自她熟悉的两个人,一套频率固定,一套毫无章法。
但两套步调都是既轻且快。
俞汉广拉着卫波从池斓办公室溜了一圈,想再聊聊招聘的事,怎料办公室大门紧闭。人事组的小姑娘说,池斓这个拼命三娘请了病假。
他疑窦丛生地走回办公区。
见刘蕾蕾直着身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显示着更新的【项目排期表v3.1.2-最终确认版】后,他很快转移了思绪,对刘蕾蕾道:“分镜还有几个地方要修改,我圈出来发给你了,你对照排期,deadline之前交给我。辛苦了。”
表格是他昨天紧赶慢赶堆出来的,除了任务排期,他还一鼓作气攒出了项目组各工作的sop,一并发到了【先肝为敬】的工作群聊裏公告置顶。
不需要奶茶咖啡,只需要制度规则。
刘蕾蕾也疑窦丛生。
不止是今天,她发现,俞汉广自从被那个叫瓦斯的外国实习生斥责过以后,这几天都不太对劲。
按照惯例,师父如果给自己分了很重的任务,就会藉午饭机会,从楼下咖啡馆顺一杯饮料给她。
但他此刻两手空空。
联想到自己时不时在地铁口和俞汉广相遇,刘蕾蕾合理怀疑,师父他老人家的变化,应该跟瓦斯没关系——他要么是刚付了首付,要么是刚欠了裸/贷。
“蕾蕾,”卫波递给了她一包芝士饼干,他怕吵到正在午休的其他同事,声音并不大,“再休息一会儿,有人跟我说过,别焦虑。”
在接收到刘蕾蕾一脸“还是卫老师善解人意”的神情后,俞汉广朝卫波抛了个哭笑不得的飞眼——
明明是自己把团队拧成了一股绳,可漂亮话都让男朋友说尽了。
好一个心机boy。
……
【如果真有平行世界,希望那裏的你快乐。】
【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我仍然愿意前往。】
【当下才是全部。】
俞汉广身经百战,普通的营销案子压根儿瞧不上,可才打开视频看了几行字幕,竟有点上头。
连畅的广告素材,风格和在地铁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温柔治愈的调调,看得出来明显是为了贴游戏而精心准备的。
他愈发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直觉,《你的99个故事》能和《大脑狩猎计划》合作,是自己占了便宜。
世事大多有心栽花无心插柳,机遇总是披着掩人耳目的面纱到来。
俞汉广掏出手机准备给连畅奉上彩虹屁;而看到群聊裏【卫老师】的id后,赶紧晃了晃脑袋,赶走了那个讨好型小人。
【俞汉广】:【视频不错,我们会按时上广告位。我发你的素材,你看了吗?感觉如何。】
【连畅】:【tks,
too.
第四墻的idea,我有get到。】
俞汉广拍板,给《99》重新做了个悬疑风格的视频素材。视频裏,游戏角色做任务的同时,还时不时跳出来冲镜头说两句话,将悬疑氛围拉满,打破了所谓的“第四面墻”(1)。
vr被称为虚拟现实,玩家进入游戏,就相当于进入另一个独立的世界。他这一招反其道而行之,模糊了虚拟和现实二者的界限——
这是俞汉广每日回去苦苦研究互动类型综艺,从中获得的灵感。
卫波说要把《99》做成一款行业最强的游戏,他没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用一款拿得出手的作品说话,是每个稍微有点追求的游戏人的初心。但他知道,现在手上的筹码玄之又玄,并且称不上最佳组合;此时要求得“最强”,唯有不断去找新筹码,把牌局搅乱。
不断跳出vr游戏本身的框架规则——和当初自主观看广告的想法,一样。
【卫波】:【连,我们在地铁上也看到了广告。我冒昧问一句,你的资源如此丰富,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名不见经传的新游戏合作?】
屏幕彼端没有任何动静。
im这款聊天软件打遍互联网无敌手,它胜在服务器稳定,界面简洁利落,收发信息速度快,几乎人人都用。
什么都好,就是缺一个功能:无法看到对方是否处在输入状态。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连畅的回覆才跳出来:【我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连畅的脑电波和一般人对不上,他们在群裏跨频聊天不是一次两次,此时突然正儿八经提了一嘴,又把俞汉广的好奇心勾住了。
【俞汉广】:【连,上次我邀请你来宜州,你还没回覆呢,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谈谈更进一步的合作计划吗?我尽地主之谊。】
【连畅】:【不了,最近忙。】
天儿又被他聊死了。
……
宣传素材敲定以后,俞汉广很快登上社交网络,上传了《你的99个故事》和《大脑狩猎计划》的两只互推视频。
在社交网络裏“上班”并不容易,添一分是自吹自擂,减一毫又像被迫营业。但这恰巧是他的拿手好戏之一。他在文案裏调配好了鸡血和鸡汤,把“感谢领导朋友合作伙伴”、“我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工作”的意思表达得妥当。
俞汉广看着一瞬间就噌噌往外冒的点讚小红点,颧骨几乎飞上了天。
人们在虚拟世界传递的,不是内容,而是情绪。大家在意点讚评论,寻求认同理解;归根结底,还是寄希望获得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渺小而短暂。
他深陷其中,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