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不在焉,周隽再一次发现自己头发束得有些歪,没办法,只好重来。在拆开的时候,周隽想要不然剪掉好了,那么多人留一点点长的短发还是有道理的,简洁方便得多。
想完了之后又觉得不妥。
张闻一惯是喜欢玩捏自己的头发。
上一回张大夫休息,是个星星繁多的晴朗夜晚。露臺上前房东种的绣球花无尽夏开得正是灿烂无双。露臺藤条沙发上周隽捧着书躺在张闻一腿上看,张闻一单手敲着键盘,另一只手就捏着周隽的头发。
瞧见张大夫捏着自己的头发,周隽便没再动过,自然书也没心思看下去。书本半遮着脸,目光全都落在张大夫修长的手指上。三个手指捏着自己一缕头发,一会儿食指到发梢卷一圈,一会儿拇指轻捻发丝,一会儿又把这缕头发捏在手中……右手上却是一点儿没停,用一种慢悠悠的速度径直做着他的工作,十分惬意的模样。
上上回是周隽洗了头,吹头发吹到胳膊痛也没能吹干,垂头丧气走到张闻一面前,把还有些烫手的风筒放到张闻一手裏,说:“胳膊酸了……”而后一屁股坐到床边,趴在了张闻一的腿上,一幅耍赖的模样。
张大夫接过吹风,细细捋起他的头发,认认真真为他吹干,动作轻柔深得县爷的心。等到吹干了,周隽也趴着睡得迷糊。最后抱着睡了觉,也是将头发齐顺整理好了的。
再上上回,张大夫跟自己做,吻上来后会伸手将头发顺手挽起往一旁放着,生怕扯到或是压着让周隽皱了眉头……
既然是张大夫喜欢的,县爷自然要留下来。
这一次头发束得漂亮,周隽想大约是心裏想着张大夫才会这样,不由得笑了。终于穿戴整齐,周隽捞起自己的背包准备出门。
瞄一眼装石头的口袋,周隽一把抓起它扔进了包裏,飞快地出了门,反正都逃了学,不若去医院厮混一天,可以蹭饭,还能接张大夫下班,自然了,也能跟张大夫用石头把洗车、修车的费用结算结算……
此时心臟无法触发起搏,数次反覆也仅仅是蠕动。体外循环辅助已经接近一小时了,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张闻一和老李对视了一眼,老李甚至都没和他说话,把维持循环的四种药物直接拉满,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以及垂体后叶素……
推进的垂体后叶素起了作用,收缩压一度到了90,徐靖安都开始松口气了,这时候开始逐渐回落,老李继续加药、推药……然后默默对着挂在敷贴柜子上的圣母像合十作揖期望稳住不要再掉了……
可惜圣母并未听到老李的祷告,体外循环辅助已经超过了一小时,心臟还是蠕动。
“师父……上ecmo吧,不然……等到衰竭就来不及了……”徐靖安开了口,他晓得其他人都不敢跟张闻一说这话。
ecmo是一大串英文的缩写,用最简单的中文来表述就是人工心肺机,能够暂时代替心臟和肺的功能,是一种维持生命的设备。但它有一个非常挑人的地方就是耗材昂贵、花费巨大……
像是没有听到徐靖安的提议,张闻一没有回话,只是再次试着按摩心臟,让它博起。
“师父……”眼看着辅助时间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徐靖安再次喊了一声张闻一。
“继续辅助,再给她十分钟……”张闻一终于开口。
所有人听见了只是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十分钟并不漫长,心臟依然没有收缩。
徐靖安这次也不说话了,只是把他师父看着……看着他师父要一意孤行到什么时候。
“再十分钟……”张闻一没有放弃。
老李从机子旁边抬头,“吴金娣的家属签了单子没?”问的是徐靖安。
“签了的。”徐靖安这时候反应灵光,知道老李问的是ecmo,立刻回话。
“老张……”李怀臣刚喊了一声,张闻一就回话了,“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这句话一出来把徐靖安和李怀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护士已经去准备设备了。在这个手术室裏,除了张闻一,所有人的经验都断定下一步一定是上ecmo。
五分钟的时间更加短暂,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张闻一心中也开始急躁:动一动,动起来!不是说还没有看到女儿考上大学吗?动啊……
设备推到床边的那一刻,心臟突然有了收缩。
张闻一捏起的拳头小幅度挥了挥,望向老李那边的监护仪。
“很明显、很明显……动脉波形……哈哈哈哈……老张,看看看……”老李说话结巴就是太激动了。
张闻一早看见了,心中默默道:“稳住……”
观察继续,收缩幅度越来越显着……仿佛随着这颗心臟的收缩有力,整个手术室的人也变得有力起来……
“我把药物下调……”老李说着开始操作。灌註师也一点一点把体外循环的管道收紧,这样心臟可以开始做功,血液开始回到她的体内……
跟着师父玩了一次跳楼机一般的小徐医生,望着张闻一傻笑起来。
老李再次起身拜了拜圣母像。